科學

夢是一把窺探自己心靈深處秘密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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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利的作品《記憶的永恒》
 
胡適說過:「人生應該有夢。」所以我經常發白日夢,晚上的夢更多。

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裡指出,夢是一大堆心理元素的堆砌物;這是心理學解夢的基調。神經科學家(neuroscientist,即研究神經科學的科學家,不是有神經病的科學家)則比較關心腦部在發夢時在做甚麼。這些科學家認為,發夢是大腦趁著睡覺,組織和整合日間所接收到的訊息,可以視為一種學習過程。

大部份人醒來之後都會把大部份的夢忘記,甚至不記得發過夢。但只要我對夢還有一些印象,就會盡量記下細節。久而久之,我有一個關於自己夢境的資料庫。沿著心理學家和神經科學家的思路,我把這些夢境跟前幾天的經歷對照,往往發現很多內容都有迹可尋。甚至,有時有一些日間不自覺的、一瞬即逝的想法,一些我以為早就忘記了的念頭、一些內心深處的願望,也會在夢中重現,夾雜其中一起出現的還有久遠的記憶。這些在夢中被喚醒的記憶往往被扭曲,有些似乎不相關的事情被串連起來。我個人覺得,西班牙畫家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í)的作品,很能表現這種夢的味道。

不過要記夢也不容易。似醒非醒的時候,夢境還很清晰。但當我開始做筆錄,關於夢的記憶就會大片地消失(或隱藏),有時要一段時間才偶爾記起。不過只要做了筆錄,即使隔了很久,還是可以回憶起夢中的細節,好像一把窺探自己心靈深處秘密的鑰匙。所以,如果不想這些秘密被人知道,千萬不要隨便透露夢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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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與學

愉快學習是好事嗎?

補充一下昨天《中式教育能夠提升學生成績嗎?是,不過⋯⋯》所提到關於學習動機的問題。在播完三集 “Are Our Kids Tough Enough? Chinese School" 之後,BBC 直播了一場相關的研討會。席間,主持人問嘉賓,較推崇中式教育還是英式教育。嘉賓大多選擇後者,理由是學生有更多自由度去修讀自己喜愛的科目,學習壓力也較小。過去我也接觸過一些家長,他們表示希望子女可以在無壓力的環境下愉快學習。這令我思考一個問題:在沒有壓力底下愉快學習,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前教育署課程發展處有一份文件曾經提到:「趣味是一種學習的動力,透過有趣的學習活動,學習會較輕易,印象也會較深刻。」這說法符合教育研究的結果,因為興趣可以產生內在學習動機 (intrinsic motivation),內在動機會導致深層次學習 (deep learning)。但是,文件接著又說:「相反,壓力是無形的障礙,不僅會增加學生在學習期間的痛苦,更可能有不理想的學習效果。」這個我就有保留。因為內在動機是深度學習的必需條件,卻不是充份條件。反之,好逸惡勞是生物本能,因為這樣有助生物在原始世界生存,是生物在天擇機制下演化出來的自然反應套用 Kahneman (2011) 所引用的 Dual Process Theory 的說法,我們腦內進行決策的有兩個系統,姑且稱為系統一 (System 1) 和系統二 (System 2)。粗略地說,系統一近似於直覺,作決定時快速而不自覺,可理解為我們的自動快速應變系統。不過這個系統的決策準則比較原始,主要任務是保障生存。例如它會讓我們在感受到威脅時,作出強烈的情緒反應(如恐懼、憤怒或暴力),在原始社會也許有助我們逃避即時危險,卻未必適用於現代社會。至於系統二則近似於理性,決策速度緩慢而費力,但是可以讓我們作出符合當時環境所需的決定。為了省時省力,系統一總是趨向於懶惰,傾向於尋找短暫而即時的快樂,非不得已都不會讓系統二出來工作。只有對學習有強烈興趣時,才能有強烈的內在動機,這樣才符合系統一的期望,不用太費力便能投入學習(學習過程本身則由系統二進行)。這正是心理學家所謂「神馳狀態 (flow state)」出現時的情況,即是我們不經不覺投入去做一件事情,完全不覺得時間流逝 。但神馳畢竟不是經常出現;就算是本來很有興趣的題目,在學習過程中總會遇到困難,所以學習難免辛苦和吃力。系統一不喜歡這種學習,因為這違反了尋找即時快樂的原則。簡單地說,投入這些沒有興趣的學習內容,違反了我們的原始本能,所以,如果任由系統一去做決定,結果必然是盡量避開沒有興趣或困難的學習內容,學習效果必定大打折扣。如果家長一方面在意子女的學習成效,另一方面又希望子女在無壓力的情況下愉快學習,實難兩全其美。

解決方法,是一方面利用內在動機,吸引學生投入學習,另一方面又利用外在壓力或外在動機 (extrinsic motivation),產生負面情緒(如:恐懼或焦慮)。 這樣即使系統一對學習沒有興趣,也會因為不安而讓系統二出來強迫學生學習。這樣或許不符合西方的現代教育理念,但人類惰性也是無可迴避的問題。中國的學生願意花長時間讀書,大多不是因為他們喜歡學習,而是為了成績、前途、家人等等因素,不得不努力學習。英國學生的成就動機好像不及中國學生,但是這對他們來說似乎也不是太大問題,因為社會發展讓他們有這個條件。

即使我們不用擔心生存的問題,只考慮以追求快樂作為學習目標,我認為外在動機還是重要的。因為人在不同的時候有不同層次的需求(如:Maslow 的說法),欲求不滿便會帶來痛苦(佛家觀點),滿足了需求才能快樂,所以快樂也有高低層次之分。我們有時需要先苦後甜,拋開即時的低層次快樂,才有機會達到更高層次的快樂。努力不懈、刻苦學習,亦正是儒家先哲們給後人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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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與學

中式教育能夠提升學生成績嗎?是,不過⋯⋯

(本篇是我去年在 Facebook 上發表的評論,現整理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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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BBC

不同的文化對教育有不同的看法。2015 年 8 月在 BBC 播出的教育紀錄片 “Are Our Kids Tough Enough? Chinese School",正好探討了中國和英國在教育理念上的分歧。節目找來五位在中國有多年教學經驗的老師〔註〕,到英國漢普郡 (Hamshire) 一所中學,以所謂的「中式教學法」任教一個月,並探討英國學生的反應與及成績上的影響。紀錄片分三集播出,在互聯網上廣受關注。幾個月後,香港無綫電視播出了配有中文字幕的版本。

(註:其中一位老師在英國也有多年教學經驗,熟悉西方的教學方式。)

紀錄片中所謂的「中式教學法」有幾項特色:

  1. 上課以單向講授為主。老師著重說理及灌輸知識,而學生則被要求安靜聽課及寫筆記。學習的主要目標是能夠記憶老師所講的知識。
  2. 老師注重權威及上課紀律,不守秩序的學生會受到責備及懲罰。
  3. 老師強調競爭思維,經常提醒學生學習成績(包括體育科)的重要性,並提出中國學生的表現作為參考指標。
  4. 學習時間很長。學生除了正常的上課時間之外,下課後還要留校自習。

紀錄片拍攝了上課的情況,訪問了老師和部份學生及家長,亦比較了一個月之後,接受「中式教育」的學生(實驗組 (treatment group))跟該級其它學生(對照組 (control group))在同一次測驗的成績。結果顯示:

  1. 雖然實驗是學生自願參加,但學生在開始後很快便出現強烈的反感,並產生了各種秩序問題,到實驗尾聲時才有改善。
  2. 成績方面,實驗組的學生,在數學、科學和普通話三科的成績測試上,平均分比對照組的學生明顯較高。

對於這些結果我並不意外,因為我相信 BBC 為了吸引眼球,一定會強調一些富有戲劇性的效果。尤其是成績方面,如果實驗組的成績不是比較優勝,紀錄片就會有不同的舖排方式。但是,測驗成績畢竟是個事實。假設這個結果有足夠的信度 (reliability) 和效度 (validity)(例如排除了初始條件 (initial conditions) 的分別,而且平均分的差異有統計學上的意義 (statistically significant)),那麼我們就要尋求進一步的解釋,並作系統驗證。

先不論片中的中式教育是否真能代表中國目前的教育狀況,若單就片中所見,實驗組和對照組兩種教學方式,不只是上課模式(單向講授 (didactic lecture) vs. 主動學習 (active learning))的分別,那「中式教育」還製造了強力的外在動機 (extrinsic motivation)(考試、權威、紀律要求、競爭思維、集體主義 (collectivism) 等)逼迫學生學習。強力的外在動機某程度上壓制了學生的惰性,也支持了超長的在校時間。超長的在校時間令學生投入學習的時間大增,亦讓傳統的單向講授(課堂)與主動學習(自習、補習)都能同時進行,這是實驗組跟對照組的最大分別。

Bloom’s Taxonomy 把學習分為六個層次,由低至高分別為記憶 (remembering)、理解 (understanding)、應用 (applying)、分析 (analyzing)、評鑑 (evaluating)、創造 (creating),學生必須循序漸進才能學得好。單向講授將知識直接灌輸給學生,配合外在動機,對於記憶和理解兩個層次的學習尤其有效。而片中出現的課後自習和小班補習,內容主要是題目操練 (drilling),在應用方面也有一定的效用。如果操練能夠好好配合測驗題目,獲得佳績是不出奇的。

但是,外在動機亦令學生不敢發表己見、不敢挑戰權威、不敢彰顯自己的個性,有機會妨礙較高階的分析、評鑑和創造的能力的學習。若如此,則中式教育在培育三種較低階能力方面會較優勝,但在高階能力方面則不及西式教育。這樣或許能夠很好地滿足社會的人力需求,在學生個人成長方面的支援卻遠遠不足。再者,過份強調外在動機會製造挫敗感,打擊學生的內在動機,亦令學生產生急功近利的思維。雖然對學習有片面的良好效果,但也令大多數學生的學習變得艱辛而無趣,這樣揠苗助長是否值得,教育界必須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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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 in review

WordPress.com 統計資料小幫手們已準備好這個網誌的 2014 年度報告。

此為摘要:

雪梨歌劇院的演奏廳可容納 2,700 名觀眾。這個網誌在 2014 年擁有約 25,000 次瀏覽次數。如果這是在雪梨歌劇院舉辦的演唱會,可能需要將 9 場門票賣光的表演場次加起來,才有這麼多觀眾。

按一下這裡查看完整的報告。

政治 · 歷史

六四事件廿五週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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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事件發生時,我還只是個小學生。當年因著學校的功課要求,我從四月到六月期間,每天都要讀幾份報紙做剪報。那時我對於整件事的理解,就是手無寸鐵的人民,為了爭取民主公義,對抗著獨裁者的軍隊,結果大量無辜的學生和市民被殘暴的軍隊屠殺,而背後指使屠殺的就是魔鬼般的中共獨裁者。我記得那時畫了一幅畫,把鄧小平裝扮成清朝皇帝的模樣,帽子上寫了「獨裁者」三個字,旁邊畫了個骷髏頭。那時我會和家人一起去參加大遊行,「xxx下台」、「結束一黨專政」、「民主萬歲、自由萬歲、人民力量萬歲」這些口號,我喊過。《自由花》、《血染的風采》、《龍的傳人》這些當年的主題曲,我唱過。這是一場正義與邪惡的較量、民主與獨裁的對壘,非黑即白,毫無懸念--是的,當時的報章、書刊就是這麼說,我也是這麼想。

之後一段時間,每到六四我就去參加燭光晚會。後來到了投票的年齡,每逢選舉,投票給港同盟、民主黨是慣性動作。因為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民主等如公義,爭取民主就是彰顯公義,是每一個有血性的選民都應該做的事情。而作為一個在半支米字旗底下成長的人,我對於自己的「英國藉」身份曾經相當自豪,對於「中國人」的身份則相當抗拒,甚至有一段時間引以為恥。雖然我還沒有能力深究當中原因,但這卻是我一直以來的信念,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政治意識型態。使用這意識型態來決定自己的政治立場既省力又安全,因為它像TVB的劇集一樣簡單易明,而且跟主流報章相吻合,不易受到同儕的挑戰。

但是後來我因著讀書的關係也對中國文化、哲學、歷史增加了了解,對於中國產生了同情。我開始以批判的角度反思和挑戰自己一直以來所相信的一套政治意識型態,也不再是民主黨和支聯會的死忠支持者。回歸前兩三年左右,我開始拋開假英國人的身份,並以中國人自居。香港回歸那天,我看著電視畫面上那下沉的米字旗,意識到帝國的斜陽跟我再無關係。我未至於會說甚麼百年國恥得以昭雪那些話,但從此以後我看見五星紅旗加國歌這個組合就會熱淚盈眶不能自已。那時我投入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意識型態,從盲目地以假英國人的身份自豪,一下子變成盲目地以中國人的身份自豪。神舟五號升空之後,我把仍未過期的BNO護照塵封在箱底,改用特區護照。英治時期的經歷正式成為回憶,從此永不回頭。

近年因為出國旅遊,多了留意外國的新聞和歷史。我開始學習如何把社會上的事件放在一個大環境裡面看:縱向方面,我嘗試探討它的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橫向方面,我嘗試探討區域事件與國際形勢之間的關係。我勉力拋開主流媒體所刻意營造的政治意識型態,也拋開個人的主觀喜惡,嘗試以局外人的角度,以歷史的觀點,審視我身邊發生的事情。我越來越感覺自己不再僅僅是一個中國人,也是一個世界公民。我發覺我不必把自己囚禁在深圳河以南的這座小城市,甚至不必把自己對國家民族的感情與中國治亂興衰的循環綑綁在一起。我也不必全盤接受或否定某個國家或某個民族,因為世事從來就不可能像TVB的劇集那樣簡單。

今天是六四事件廿五週年。過去廿五年來,社會上關於六四的爭論來來去去都是那幾道板斧,不同立場的人都是以自己的政治意識型態立論各說各話。我當然也沒有能力提出甚麼聰明深厚之見,只希望在這個垃圾資訊充斥的時代,自己能夠學會以客觀而廣闊的眼光,觀察這個歌舞昇平卻又充滿隱患的世界。

歷史

上世紀五十年代的美國核戰恐慌

1945年,美國以原子彈結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當時的美國是世上唯一擁核國家,他們認為憑著這項優勢,美國只需要相對小的傳統兵力就能保障其全球利益。但是蘇聯在1949年成功試爆原子彈,打破了美國的如意算盤,也揭開了冷戰的序幕。在國外,美國認為必須重新依賴傳統兵力,尤其以保護西柏林免受蘇聯入侵至為重要。在國內,政府大力推動宣傳和教育,提醒國民萬一遭遇核攻擊時的應對方法。其中,美國國防部製作了一套名為Duck and Cover的教育短片,教導美國兒童在核爆發生時要立刻像(縮頭)烏龜一樣尋找掩護。片中多次強調,核爆隨時隨地無預警之下發生,任何一個美國人都要時刻警惕。美國人習慣受大西洋保護,兩次世界大戰都能隔岸觀火,但是隨著原子彈及彈道導彈的發明,海洋屏障變得越來越薄弱。這套短片充份顯示了那個年代美國人對核戰的恐懼,這恐懼在1962年古巴飛彈危機中達到了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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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 · 未分類

歷史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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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認真地修了兩門課:Buddhism and Modern Psychology (@ Princeton University) 和 The Modern World: Global History since 1760 (@ University of Virginia),兩科皆已近尾聲。前者是佛學思想與現代心理學的交互對照,後者講述人類的決定如何影響近代歷史的發展歷程。兩科殊途同歸,帶來不少啟示。

當中最深刻者,莫過於人類如何不停重複著以往的錯誤,而且錯誤來源於人類演化過程中發展出來的思考模式。此模式有助於個體在汰弱留強的天擇 (natural selection) 機制下生存,卻鼓勵個體或族群間的不斷鬥爭。對照我之前讀過的另一些文章,似乎這些模式不論在人類還是人類的近親黑猩猩 (chimpanzees) 的族群之中都能看到。人類永遠無法從歷史中得到教訓,不只源於愚昧或缺乏歷史知識,也源於人類大腦中難以避免的非理性反應。

由是觀之,長久的世界和平乃不可能,人類的發展趨勢必然是在不斷的戰爭中互相兼併和掠奪資源,最後隨著戰爭的破壞力越來越大,達到某個臨界點而最終導致滅絕。換句話說,生物演化機制是個自組織過程,會令任何物種最終趨向自動毁滅。此過程猶水之就下,像統計力學中的吸引子 (attractor),乃大勢所趨,不能倖免。這也是科學家對費米悖論 (Fermi Paradox) 提出的其中一項解釋。費米悖論指出,宇宙中適合生物生存的行星不知凡幾,長達137億年的宇宙歷史亦有足夠時間發展出高智能生命,但我們一直沒有遇到跟我們接觸的外星生命。原因之一,是高等生物的發展都有類似我們的自相殘殺而最終同歸於盡的傾向,即高等生物的發展都有一個大限,在他們能夠縱橫宇宙之前,早就自趨滅亡。

以下節錄點出了為何野心家輕易就能挑起仇恨和戰爭,對照如今每天新聞裡見到的事情,實在令人擔心:

“When a nation is deciding whether or not to go to war it really matters how the people in the other country and the leader of the country are framed. And this helps explain why people who are trying to encourage you to go to war will tend to frame the leader in the country they want to invade as as evil as possible. People who supported the war in America, some of them at least, not all of them, compared Saddam Hussein to Hitler and who, of course, is as evil as it gets… and once you frame the leader of the nation you hope to invade as an enemy, once you’ve got that frame firmly set, it’s very hard for him to get out of it. Because if he does anything good, or anything accommodating, it’ll be attributed to external circumstances but whenever he does anything bad, it will be taken as more evidence of how bad he is.” – Prof. Robert Wright, Princeton University in Lecture 5.1, Buddhism and Modern Psychology, Course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