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研究 ·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七:論文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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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夏季的某一天,我的導師對我說:數據分析得差不多,是時候開始寫論文了。這個消息令我十分雀躍,我的研究終於接近尾聲了!好吧,我今年就要畢業!畢業!

結果,這個尾聲持續了一年多。

只能怪自己又再天真了一次,嚴重低估了寫論文的難度。因為在我熟悉的物理學領域裡,最重要的結果都在數據裡,寫論文基本上就是要讓數據說話。既然數據都分析出來了,那就把分析結果總結一次就行了,至於這些結果是甚麼意思,通常都是很明顯的,不必作太多解釋。

但是後來我發現,原來在教育研究裡,數據本身是不會說話的,說話的是寫論文的人。因為有別於科學數據,教育研究涉及人的想法,而人的想法可以有不同的演譯方式。尤其是我這次使用了大量的質性研究,這些質性研究數據應該怎樣去理解、有甚麼意義,都沒有既定成法。

例如,透過分析問卷數據,我可以知道學生對於翻轉課堂的態度普遍很正面。但是,究竟是怎麼個正面法、正面在哪些地方,有沒有負面的批評、為甚麼有這些不同的看法等等,都不是那幾張統計圖可以告訴我的。所以,雖然統計數據能夠說話,但也只能夠告訴我整體而言的大概情況。

在物理學研究中,由於研究對象都是簡單的物件(如粒子)或其組合,背後也有堅實的數學理論支持,因此這些統計數據幾乎就代表了事實的全部。但是,教育研究的對象是人,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各有前因,教育研究也沒有像物理學理論那般的完整基礎理論(例如我不可能找出大腦思考模式的數學模型),所以上述統計數據所講的就流於表面。對事情的深度理解,還得靠質性研究,而質性數據的分析卻又比統計分析廣闊得多。例如,從訪問稿裡總結出受訪者的主要觀點,是分析的一環。但是這些觀點總結出來之後,還需要繼續抽絲剝繭,找出其深層次的關係,這部份就要透過文字,在論文的討論章節完成。因此,論文不止是數據分析的總結,論文本身就是分析。

而且,這些分析如果要做得到位,就需要有文獻支持。我以前做物理學研究的時候,不太著重參考別人的做法。因為科學領域看重的不是你的結果跟某權威研究的結果是否一樣,而是你的結果是否有理論支持,是否符合實驗結果。著名物理學家費曼 (Richard Feynman) 說過:

「不管你的猜測有多漂亮,不管你有多聰明,不管你是誰,如果你的說法跟實驗結果不符,就是錯的。(It doesn’t make any difference how beautiful your guess is, it doesn’t make any difference how smart you are, who made the guess, or what his name is. If it disagrees with experiment, it’s wrong.)」- 費曼

反過來說,只要我自己的研究結果夠堅實,我就不用理會別人怎樣做。雖然科學裡的理論也不止一套,但是不會有兩套互相矛盾而又同時能夠成立的理論。如果兩套不同的理論都有嚴格的論證,又符合實驗結果,那麼這兩套理論在骨子裡很可能是相通的,其實也就是同一套理論的不同表達形式而已。這時,我會嘗試自己推演一遍,然後就直接把這些理論融入我自己的知識體系中,成為自己的知識。至於這些結果是誰做出來的,除了最出名的那幾位科學家之外,我從來都不在意。

反之,在教育研究裡,是非對錯可以有不同的角度,沒有唯一的正確答案。對同一個問題,可以有互相矛盾的理論,而且各有數據支持。我必須記住這些不同的理論是誰說的,各有甚麼根據和條件,這是我之前一直忽略的。另一個問題是,這裡的所謂理論 (theory),在自然科學的標準來說,只能算是理論架構 (theoretical framework) 或者是理論模型 (theoretical model),因為它們只不過是一些概念的系統性整合,雖然言之成理,也會有一些驗證,卻沒有科學理論所必需的預測能力 (predictive power)。因此,我們無法透過檢驗理論的預測能力,來判斷理論是否正確。基於研究對象的複雜性,理論本質之不同,與及數據之匱乏,我們只能說哪套理論看起來比較合理,而這個判斷過程,就不是簡單的統計分析可以應付的。既然別人的理論和結果十分重要,為了要闡述我所研究的範疇有哪些理論,與及別人做出了甚麼結果,我在寫自己的結果之前,必須先寫文獻綜述 (literature review) 及理論架構 (theoretical framework)。而在討論結果的章節 (discussion) 裡,還得跟前人的研究結果比較,指出跟我的結果之間的異同,嘗試作出解釋,及由此引申出更深刻的討論。

在我寫論文的初期,上述問題曾經令我非常困擾,我也有把這些難點一一記在「印象筆記 (Evernote)」裡。我有好幾條筆記叫做《論文難點分析》或《論文寫作技巧經驗總結》,都是我當時記下來的困難,與及在解決困難的過程所得到的經驗。這裡列出幾項我反複問過自己的問題,給大家一個概念:

  • 甚麼叫做理論架構?怎樣才算是 “frame a research"?
  • 甚麼叫做 “research context"?寫這個有甚麼意義?
  • 甚麼叫做 “conceptualise / theorize a problem"?
  • 文獻中有那麼多不同的理論,哪個正確?
  • 理論架構是要把全部現存的理論寫下來,還是只寫其中一些?
  • 怎樣解釋我選擇某個理論而不選擇另一些理論?
  • 怎樣綜述那些來自不同文獻的理論或結果?
  • 怎樣才叫做有理論上的貢獻?
  • 討論章節應該討論甚麼?
  • 別人的做法和結果關我甚麼事?我為甚麼要跟他們比較?
  • 人人的論文都有不同寫法,哪一個才正確?
  • 這個範疇又不止我一個人做,又不是偉大的題目,那麼我做這研究有甚麼意思?
  • ……
特別是,關於文獻綜述,我在筆記裡記下了這一條:

「寫作技巧可以練,閱讀和理解不是問題,問題是我慣於在閱讀之後,把東西立刻融入我自己的知識體系中,難以很清楚地寫出誰講過甚麼誰有過甚麼論點。」 –  《研究筆記・文獻綜述時所遇困難分析 20150708》

諸如此類的困難還有很多很多,幸好我的導師也是科學人出身,很明白我的處境,給了我有用的建議,尤其在論文的最後階段,她仍然不遺餘力的指導我,令我十分感激。每次我把草稿給她,她就在 Word 檔裡寫下意見,我逐條逐條細看,慢慢就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雖說這些都是導師的職責,但有時我覺得,寫出一堆破爛東西,還要導師花時間逐段逐段評論,實在不好意思。不過我也有在研究筆記裡告誡自己,不要羞於讓導師見到自己的不足,因為導師知道我的不足才能幫我。做研究生要培養良好的心理質素,千萬不要害怕自揭瘡疤。

向導師求教之外,我也找了幾本關於論文寫作的書來讀,特別是以下這本,我自己上 Amazon 找回來的,讀過書評和樣本之後立刻就付錢下載了,結果救了我一命:

  • Rosenwasser, D., & Stephen, J. (2012). Writing analytically (6th ed.). Boston: Wadsworth Cengage.

當然,除了要知道應該寫甚麼,寫不寫得出來又是另一層的問題。記憶中,中英文寫作都曾經是我的強項,不過那已是數十年前的事。後來出來教書,特別是當了所謂高層之後,工作異常繁重,不但讀書少了,寫作也荒廢了,基本上退化成半文盲的狀態。有無數次,我對著電腦幾個小時,腦袋卻空白一片,甚麼都寫不出來,就是所謂 writer’s block 的狀態。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嘗試過很多不同的方法。包括:

  • 先用中文起稿
  • 先用紙筆起稿
  • 先錄音記下想法然後才轉回文字
  • 用概念圖先畫下大綱才寫
  • 每天出去城大圖書館寫,寫到目標字數才可回家
  • ……

這些方法都各有一點作用,但更多時候是在鑽牛角尖。不過,後來我試著一直寫一直寫,寫到某個階段,忽然又覺得有些障礙克服了。正所謂:

「寫論文就像上廁所,條件成熟時,一拉就是一大堆。條件不成熟,拉半天都拉不出來。」 – zhr

這些「條件」是甚麼,我到現在也說不上來。但是忽然間,紙筆不用了,中文不用了,錄音不用了,概念圖也不用了。我也不必再去圖書館,在家裡對著電腦就能拉出一大堆文字。於是,論文進入直路,然後到了某一天,導師說,論文差不多了,交一個 final draft 吧!我才如釋重負,終於都望見終點。不過,那時已經是 2016年10月,距離我開始寫論文已經有一年多了。

回顧這段寫論文的日子,其實就是一個自我超越的過程。我的科學教育背景最初帶來了一些反效果,而多年來荒廢讀書和寫作,亦令我退化到準文盲的狀態,舉步唯艱。這些困難令我一度十分困擾,甚至失去信心。幸好我還有像郭靖那股盲勁,資質雖不怎麼樣,卻堅持著一直寫。然後某一天,我忽然跨過了一個臨界點,發生了質的變化,有些事情豁然開朗。接著,文思變得敏捷,若決江河,沛然莫能禦之,論文也就寫(拉)出來了。

交了論文之後,接下來就是最後的論文答辯了。下次是最後一篇,我會分享一下我準備答辯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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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涯系列之六:研究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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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寫研究計劃和找導師花了大半年時間,一年內畢業的宏願已然沒有實現的可能。但是這段期間,我的心態也發生了一些轉變。

事緣我在辭職之後,為了鍛鍊研究能力,我分別跟幾位教育界的朋友合作做一些小型研究,寫寫學術文章。其中一位朋友當時在某大學任講師,他剛剛申請了一筆研究經費,想請我當研究助理,一起進行一些項目。這件事對我來說有莫大卑益:幫補開支及享用大學資源自是不在話下,而且我對這裡面大部份工作駕輕就熟,因此雖說是全職工作,但是我只花很少的時間就能完成,餘下的時間我還可以在該院校收集數據進行自己的博士研究,實為上上之策。

合作項目亦令我不用單打獨鬥。須知研究生最怕孤獨,孤獨不但容易消磨意志,也會令人越來越孤僻。因為研究有別於其它的工作,所謂的研究進度沒有明確指標,也難以預先計劃。例如,我不能說一個月後我就能發現某條真理,兩個月後發現第二條。有些事情,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有時卻又會靈機一觸,拖了幾個月的問題忽然迎刃而解。因為難以規定進度,所以雖然畢業的壓力很大,短期的壓力卻近乎零,是典型的溫水煮蛙格局。

因此,研究生如果自己意志不夠堅定,又沒有別人敦促,很容易會懈怠下來,直到看見別人畢業,或者自己畢業期限將屆,才驚覺停滯不前。這時內心恐懼、自責和痛苦,卻又無能為力,別人也幫不上忙,只能獨自承受,於是性格變得孤僻。這件事情我在讀碩士時便有很深刻感受,還特別寫下來作日後參考,因此十分留意。這次合作讓我加入一個研究團隊,我們定期會面進行討論,保持著研究氣氛,對自己的心態都有正面的好處。好處有那麼多,又可以幫到朋友,我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當初趕著畢業的最主要原因是為了省錢。原本打算一年後才找工作,沒想到過不了幾個月就有工作找上門,財政壓力徒然減少,我也變得沒有那麼心急。這次經歷還讓我反思了薪金和工作的關係。因為按照大部份人的觀點,穩定的工作乃是生存之本。努力工作,升職加薪,安安穩穩一直做到退休,就是一般人的人生目標。以此衡量,我原先在某院校裡當資深講師,忽然間辭職去寫論文,自然是愚不可及。之後還要去做一份人工少一大截的工作,由資深講師變回研究助理,便是愚上加愚。但是,在那段做研究的日子裡,我明白了做有意義的事情不用計較薪金和職位,之後又找到其它賺取收入的途徑,於是我開始不再追逐高薪厚職,做研究也做得更加投入,這是我在學術之外的意外收穫。

在幫我朋友做研究期間,英國方面也替我找到了論文導師。導師是一位年長的女士,據說原本是科學和電腦科老師,後來轉去搞教育研究,因此背景跟我很相似。好處之一是她能夠指出我以科學思維做教育研究的盲點,時刻提醒我研究對象是人不是死物,不要忽略人的不確定性。另一好處是她的資訊科技能力不錯,我做研究時會用到不少科技輔助,她都能夠理解並配合,不用我特別解釋。此外,不同的教授有不同的風格,我的導師的風格是無為而無不為:如果我不找她,她絕不會找我。但是只要我問她問題,或者我發個草稿給她看,她一般幾天之內就會給我有用的回覆,這種模式我很受落。由於她給我很大的自由度,我反而可以安心發揮,不用被牽著鼻子走。

我所採用的研究框架稱為行動研究,意思是透過實踐翻轉課堂,從中收集數據,再按數據進行反省,改良實踐方略。行動研究要重複幾次才有意義,每次需時一個學期。我的導師要求我要做一次先導研究,再做兩輪的正式研究。於是,從2014年7月到2015年5月的三個學期裡,我都用來搜集和分析數據。而我搜集的數據也是多方面的,不但每次上堂要去觀課,還要做問卷和訪問學生。另外我還持續地寫研究筆記,把研究過程和思考都記了進去。在2015年夏天的時候,我擁有三次問卷結果、八篇訪問稿、一百小時的觀課記錄,和二百多天的研究筆記,這便是我寫論文的基礎。

在科學研究中,數據的收集和分析是最困難最花時間的。只要數據做好了,寫論文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所以,我當時預計用三個月的時間寫論文,2015年10月底之前交,這樣可以少交一年學費。結果又再一次失望,原來教育研究跟科學研究不同,寫論文不止總結分析結果,寫論文本身就是一種分析。下一篇談談我寫論文的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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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涯系列之五:研究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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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2013年6月15日正式辭職寫論文,2017年6月20日獲得畢業資格,整個過程歷時四年。

這比原先計劃長了超過一倍。今天往回看,我當初實在是高估了自己,同時也低估了自己。高估了的是我做研究的能力,低估了的是我對自己的要求。

之前有一位上司也是同一個課程畢業,據說連同兩年修課期也只花了三年時間。我當時覺得,我的能力跟那位上司比較,也不算太差,一年寫完論文畢業當然是有可能的。而且我辭職之後便沒有收入,還要交學費,實在難以負擔。當時也有不止一位前輩對我說,讀這些博士不用太認真,不要完美主義,只需花最少的時間和精力,做出符合要求的論文就可以了。那時候我對工作和事業的看法很狹隘,所以也很同意這番說話。因此,趕快畢業再回去職場拼搏,自然是最合理的選擇。

事實證明,計劃永遠跟不上變化,這番豪情壯志在萌芽階段就破滅了。

按大學規定,做博士研究有幾個步驟。首先要寫研究計劃書,寫完之後把計劃書發去英國,讓課程主任替我找尋適合的導師。找到導師之後要確立研究方向,接著才開始收集數據。收集完的數據要進行分析,直到導師認為數據方面差不多了,才可以開始寫論文。寫完論文之後要答辯(口試),答辯成功之後還得修改論文,改到口試委員滿意才能獲得畢業資格。而按我原先的計劃,所有這些事情都要在一年之內完成。

真是天真到了近乎白痴的程度。

後來我閱讀論文手冊,裡面提到修讀期一般至少都要四年,亦即研究的部份最少花兩年時間。實際上,我寫計劃書和找導師就花了大半年,收集和分析數據花了一年,寫論文和答辯也花了一年多。

寫計劃書花了那麼長時間,首先是因為我當時剛辭職,有一種放假的心態,做事不及之前勤快。這心理因素之後再講。

另一個原因是計劃書我總共寫了三份。第一份是作為最後一門必修科的功課而寫的。原本計劃略加修改就當正式的計劃書交出去,但是後來我想,研究計劃書也關乎研究的成敗,如果想得不仔細,到頭來可能會浪費更多時間。因此,我找來一堆關於研究方法的文獻細讀,嘗試重寫研究計劃,越寫越發覺之前的計劃書根本是一份垃圾。最終我花了不少時間,寫到滿意才投出去,這就是我的第二份計劃書。

計劃書投出之後等了差不多兩個月,課程主任的回答卻是沒有找到導師。原來,由於我本身的學術背景都是數理方面,對於所謂教育研究的認識很片面。我之前提過,教育研究裡面有很多不同的研究範式,不一定要做統計調查才是做研究。但是,我當時對此未有深刻體會,寫出來的計劃書都是沿用我在科學研究裡所用的方法,把學生當成為被動的研究對象,做一堆統計分析。而為了令我的研究方法看起來很專業,我還用上了比較高深的結構方程分析。這技術上的困難,加上我所採用的研究範式,很可能是令教授們沒有興趣帶領我做研究的原因。

於是,我決定重新定一個題目,重新寫計劃書,改為以我不熟悉的質性研究(如訪問、觀察)為主,我最擅長的量性研究(統計方法)為輔。題目方面,原先我想研究學生對於在教學上使用資訊科技的態度和觀感,後來我覺得這個題目的意義不大,結果改成我覺得很有意義但又完全不熟悉的翻轉課堂。憑著這第三份計劃書,我終於找到了導師,但那已經是辭職後大半年的事了。

今天回看這種種波折,其實都跟我自己的性格有很大關係。前輩們勸我做出符合最低要求的論文趕快畢業,我也告誡自己不要完美主義。問題是我不知道怎樣才算是符合最低要求,性格上又膽小怕事,於是為了避免失敗,我還是會不自覺提高對自己的要求。我雖然生於香港,但是香港人推崇的「走精面」的能力,我實在是一點都學不到。

更何況,最低要求也不符合我的本性。我在《求學生涯系列》也不只一次提到,我讀書考試都不僅僅是為了讀書考試,而是為了借助考試的壓力來提升自己。能力提升了,好成績只是副產品。我讀博士也不只是為了取得博士學位,而是要自我實現。就算我要避免完美主義,也不可能滿足於一個符合最低要求的論文,因為這樣的話便達不到我的真正目的了。

於是,我還是採用了我的一貫方針:工作要走捷徑,讀書要走彎路,因為彎路走多了,才會知道捷徑在哪裡。我選擇了我不熟悉的質性研究方法,做一個我以前沒有想過要做的題目。難度提升了,失敗的機會也自然提高,然後我就可以利用我怕死的心態,迫使自己全力以赴,這樣才能夠提升自己。這就是我第三份計劃書背後的盤算。

寫計劃書尚且如此,正式做研究時的那番折騰就不難理解了。下篇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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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涯系列之四:兩面夾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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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時香港的大專老師,任教大學本科或以上課程的多有博士學歷。至於副學位課程,由於程度略低於大學本科,所以老師的基本入職要求只是碩士。

雖然我不認為任教副學位課程需要博士學歷,但是從外行人眼中看來,博士始終是一種重要的資歷。所以一般來說,大專院校都是鼓勵那些未取得博士學歷的老師進修的。即使實際上不一定能改善教學質素,對院校的名聲始終有一點正面作用。至於那些想要轉型為私立大學的院校,教師中持博士學歷的比例亦非常重要。

事實上,大專院校也會採取一些具體的支援措施。有些院校提供學費資助,有些減少教時,也有些在每年的績效評核中,會給正在進修博士的老師加分。所以,無論是自願的還是被自願的,大專老師進修博士是很普遍的現象。以我之前任教的院校為例,幾乎所有比較資深的老師都在兼讀博士課程。

但是邊工作邊進修畢竟是很困難的事情。我在對上兩篇提到的種種難處,相信其他老師都有同感。尤其在自負盈虧的院校裡,為了節省成本,加上一些政治因素,要減教時是很困難的,因為減了教時,就意味著要另外聘請人手去填補。同樣原理,因為經費緊絀,學費資助也不可能有很多。以我之前任職的院校為例,所謂的學費資助不過是杯水車薪,而且要畢業才能發放,實在只是做個樣子,沒有甚麼誘因可言。唯有每年績效評核加分這一點比較可行,但是當人人都在進修的時候,這又變得沒有意思了,結果只是令更多老師被自願進修。

讀博士本身已然困難,工作上也不見得輕鬆,所以很多進修的老師都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院校固然希望馬兒又好又不吃草,但是老師血肉之軀,未必人人都能承受這樣的夾擊。

以我自己為例,我之前提到每次上完課之後都有兩三個月的時間,寫一篇四千字的文章作為功課。別看這兩三個月好像很充裕,實際上,平日工作一整天之後回家,根本沒有體力或心情去寫文章。到了週末,當別人休息的時候,我還要抽時間做這些困難的事情,實在是辛苦得很。我知道,這當中是惰性問題多於能力問題。但無論如何,客觀的結果是在那所謂兩三個月的時間裡,能夠抽出來寫文章的時間非常之少。開始第一兩份功課還好,之後因為工作上遇到一些重大挑戰,做功課的時間便越來越少了。

我的朋友們也遇到類似的困難。有一次,我差點就趕不及交功課。當時我在 Facebook 上寫了一句:「交文這事情,一次比一次凶險。」然後,有就讀另一間大學的同事朋友回了一句:「交文這事情,我早就放棄了!」

因為如此凶險,中途放棄的人也不在少數。我所就讀的那個課程,每年都錄取差不多三十人。但是我研究過大學網站刊登的畢業學生名單,每年都只有大約十個人畢業。那麼,其餘二十人哪裡去呢?所謂高手在民間,失手在陰間,實在不敢細想。而且,我確實也認識幾位朋友,正在面臨最後的畢業期限。平時要寫論文已然辛苦,在這最後關頭趕論文那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了。

所以,讀博士的老師只有三種下場。能力較高的,工作讀書兩頭兼顧,最終順利畢業。有大智慧的,領悟到學海無涯、回頭是岸的道理,早早抽身。至於我自己,能力不太高,但又冥頑不靈,只好硬著頭皮選了第三條路:辭職寫論文。

辭職的時機選在2013年年中,亦即我交完最後一份功課、要開始正式做博士研究之際,那樣我就可以專心從事我的研究,不受教務影響。想當初報讀博士的時候,萬沒想到會行到這一步。當時我以為讀教育博士不會太困難,而且也沒有預料到工作上的挑戰會徒然增加(詳見《教學生涯系列之七:放下自在》)。之後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偏離越來越大,我開始時還在勉力兼顧,但是工作上所負的責任越來越重,職位和工資雖有所提升,卻背離了我心目中理想的事業發展方向,令我好生徬徨。

後來適逢2012年暑假到新加坡遊覽虎豹別墅之際,忽然有所頓悟。詳情我也說不上來,可能是看過「十殿閻羅」之後中了邪,也可能只是天氣太熱導致神智不清。總之,我只記得當時有一種抽離塵世的感覺,想到一來人生苦短,應該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二來人生也很簡單,實在不必太過受制於世俗的想法和別人的眼光,我絕對可以選擇一條跟別人不一樣的路。當初讀博士是為了自我實現,但如果讓工作佔據了我的大部份生活,而這工作又不是向我理想中的方向發展,孰輕孰重,其實很容易分辨,我所欠的只是一份勇氣、一份決心。2012年的外遊給了我這份勇氣和決心,令我生出了辭職寫論文的念頭。

當然,我也不是那種餓死事少、讀書事大的人。對於自幼家貧的我而言,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教誨十分深刻,因此我在讀書之餘,也去找尋其它的收入來源,以求解決溫飽問題。最終,經過一年籌備,我在2013年辭掉了全職教學工作,並懷著戰戰競競的心情,開展了真正的研究生涯。

下次談談我辭職之後做研究和寫論文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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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涯系列之三:漫遊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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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以旅行來比喻追求學問的過程。

去旅行是一種探索。旅行的意義,就是離開熟悉的人和事,到達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感受一個不一樣的世界。身處異地,有些本來以為理所當然的觀念,忽然變得不再重要。有些平日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然又成為隨處可見的風景。有些原來想不通的問題,也出現了全新的觀點。世界是多元的,但是人們的眼界有限,往往只能從狹窄的角度認識世界。唯有易地而處,觀察異域風物,我們才能開闊眼界。開闊了眼界,才能欣賞世界。懂得欣賞世界,才能享受生命。

求學也是一樣。雖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但是我不怕以有涯隨無涯,因為我讀書主要是為了享受當中探索學問的過程,而知識的世界比現實世界更廣更深,也更為繽紛燦爛。有一位已畢業的師姐形容得很好,她曾經在某講座裡引用《星空奇遇記 》(Star Trek) 的名言來解釋讀博士的意義:

Its continuing mission: to explore strange new worlds, to seek out new life and new civilizations, to boldly go where no one has gone before. (它的持續任務,是去探索這未知的新世界,找尋新的生命與文明,勇闖前人未至之境。)

誠然,這前人未至之境也是很廣闊的,我們窮一生的精力也只能遊歷其中極小部份,但是這遊歷的過程本身就能帶來快樂。而且這快樂是會成癮的:正如劉慈欣在《三體》裡面講過,當你見識過四維宇宙的壯闊波瀾,就再不會願意回到侷促的三維宇宙裡去了。同樣地,當你習慣了不斷學習新事物,不斷接受新挑戰,你就再也不想回去過那種每天重複做同一件工作的枯燥生活了。

當然,要享受探索的快樂,必須先下苦功。大量的苦功。

上一篇提到我在工作一整天之後,仍要拖著疲累的軀殻去上課,其實那些都只不過是一些皮肉之苦。當初我所遇到的最大困難不在於此,而在於我嚴重低估了教育研究的難度。

博士課程五科主修科裡的第一科,主題是 Understanding Educational Research。初時我還以為是關於研究方法一類東西,無非是講怎樣抽樣,怎樣分析數據等等。余雖不才,但自問上述這些都是我的強項,不可能有太大困難。

事實證明,我當時是太天真,也太自大了。

打個比喻。我有些學生英文水平不高,閱讀教科書甚至試卷題目都有很大困難,英文對他們來說就是外星語言。就算認得一兩個符號,連在一起時也難以理解其完整意思,只能盲目猜度,有時甚至會理解成相反的意思。我當時沒有想到,同樣的情況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我閱讀這第一門課的讀本時發現,雖然文中大部份的英文字我都懂,但是連在一起就完全不知所云。我當時心想,那些真的是英文嗎?

經過反覆推拷,那一堆確實是英文,但同時也是我的外星語言。其實我過去也遇過類似的情況,就是第一次讀唐君毅的《與青年談中國文化》。明明都是中文,連起來為甚麼一句都看不懂呢?所以,我知道這次也不是語文的問題。

後來知道,所謂 Understanding Educational Research,內容重點不是研究方法,而是層次高得多的研究範式 (research paradigm),是哲學的東西。按照那一科要帶出的觀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世界觀。有些人相信有客觀的真理,但是另一些人認為知識不過是由人類自己建構出來的,這種說法名為建構主義 (constructivism)。這不同的世界觀,意味著人們對真理和知識的本質有不同的看法,因而也導致不同的研究方法論。所以,必須明白自己的世界觀,定好了研究範式,才能找出恰當的、有哲學基礎的研究方法。相比起這些哲學內容,我所熟悉的抽樣方法和數據分析技巧不過是一些微末的枝節。不是說這些不重要,而是要先解決前面的哲學問題,才能考慮實際執行的問題。

我試以另一個比喻來表達我當時的震憾。以前的人相信地球是平的,但是後來發現地球差不多是個球體,是圓的。我作為物理學專業,當然亦相信這是事實,而且沒有別的可能性了。但是,忽然間有學者告訴我,其實地球還是平的。那好,那也沒所謂,就當他是中世紀某些神學家吧。最崩潰的還不是這個,而是有另一班學者剎有介事的說,其實我們對於地球形狀的認識也不過是我們自己的建構,有的人認為是圓的,有的人認為是平的,不能說誰對誰錯。更有甚者,有些人會說,如果你堅持自己的說法正確,並且排擠其他說法的話,那就是一種政治壓迫,是不公義的。我們要反抗不公義,要讓異見者的聲音得到重視。

以上比喻或者未能準確描述建構主義,但能夠反映出我初次接觸這理論時的驚訝。更驚訝的是我的同學好像都很明白的樣子,能夠在討論中侃侃而談。由於同學們大多比我聰明,讀書也比我仔細,我相信一定有一些我錯過了的地方。後來我用心鑽研了建構主義的文獻,果然發現建構主義也不是全無道理,其中有一部份甚至符合神經科學中關於人類學習機制的描述,以致我的博士論文裡也借用來闖述我自己的觀點。不過這些都是後話,我當時對那些理論很不以為然,還在讀本上用三個中文字和一個標點符號寫下了我的評論:「神經病!」

這僅是其中一個例子。實際上,剛剛從物理學跳到教育學,無論是世界觀、內容、做法等等方面都難以適應。後來做研究的時候,也因為這個原因吃盡了苦頭,多花了很多時間。師姐的比喻果然很貼切,這哪裡像是去別國旅行,簡直是到太空深處漫遊去了。

不過,我對於這漫遊太空的經歷還是感到很滿足的。不是我自虐狂,而是我對於求學有一些與別不同的價值觀。我在《求學生涯系列》裡講過,我讀大學選科是以「大」和「難」作為條件。「大」是指要包羅萬有,能夠作為其它學問的基礎。「難」是指困難,是不能自修的,必須要在大學裡跟高手才能學會的,這樣才值得我花掉那麼多的學費和時間去學。我一直認為,只有物理、數學和哲學可以滿足這兩個條件。相比之下,教育是應用的學科,既不夠基本,也不夠難,只因是我的專業發展範疇,才選了這個進修方向。但是,我發現原來教育研究也要講哲學基礎,而且跟我原先熟悉的學問範疇有極大的差異。那堆神經病的文獻大大開闊了我的眼界,讓我看到了很多另類的觀點,感覺是我的知識宇宙忽然間新增了一個維度。我甚至因為建構主義而微調了自己的世界觀,形成了一套獨特的看法。我不知道其它院校的教育博士課程會不會先講哲學,但是我相信這部份對於教育研究是十分重要的。能夠涉獵到這方面的知識,感到非常幸運。

但是,回到現實上講,太空漫遊雖然很有趣,卻也花費了我不少時間和精力。不止是上課那幾天的皮肉之苦,上課前還要認真讀文獻,上課後要寫四千字論文,這些都給我帶來極大的體力和精神負擔。這負擔最終導致我在開課一年之後,作出另一個重要的決定,這決定也改變了我事業發展的方向。下次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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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涯系列之二:行屍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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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定決心進修之後,我參考了兩所大學的教育博士課程資料。

一所是香港大學,另一所是英國布里斯托大學 (University of Bristol, UoB) 。兩個課程的修讀年期和課程設計都差不多,最大的不同是上課時間。香港大學的課程是每個星期都有一兩晚要去大學上課,而布里斯托大學的課程乃是跟香港城市大學的專業進修學院合辦,前者負責教學,後者提供課室及行政支援。由於英國那邊的老師要專程飛過來香港授課,所以上課採取密集式安排,每隔兩至三個月才有一門課,每次開課就是星期五晚上加上星期六及星期日全日,一次過上完。

按理說,香港大學的上課安排沒有那麼緊迫。但是,我當時教書之外又身兼一堆行政職位,工作非常繁重,若要每週幾次準時放工趕去上課,難度應該跟登陸月球差不多。而且經過一整天的工作已經只剩半條人命,再去上課恐怕連這半條命都保不住了。反而,布里斯托大學那個課程,我只要捱過星期五晚的第一節課,接下兩天都可以精精神神的上學去。因此,我最終報讀了布里斯托大學的課程。

上課的流程是這樣的:

首先,在上課日之前一個月左右,會收到一本厚厚的讀本,名曰課前讀本 (pre-reading)。裡面都是與該門課有關的學術文章,大約有十多篇,都是長篇大論。校方要求學生(我)在上課之前把這些文章讀完。有些老師比較勤力,上課當天還另外贈送一本更厚的,名曰課堂讀本 (in-class reading),兩份讀本加起來就有數十篇文章。

第一天的課在星期五晚上六時半開始,是比較輕鬆的入門部份。然後,第二天早上九時半開課,踏入進階部份,通常還插入分組討論環節。第三天是高階部份,另要就第二天的分組討論結果做口頭報告。從「學期初」的入門到「學期末」口頭報告,濃縮在兩天半之內完成。

上完課就要做功課。我們有兩至三個月的時間,要交一篇四千字的學術論文。論文由兩位老師分別批改,及格的話,便算是完成了這一門課。

按照我那一屆的學制,學生總共要完成五門必修課及兩門選修課。五門必修課取得一定等級的成績之後,才可以開展研究的部份。為了節省學費,我當初計劃在兩年內讀完所有必修和選修課,然後在一至兩年內完成博士論文,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畢業。

然而計劃歸計劃,當我上第一門課的時候,赫然發現這遠比想像中困難。

首先,由於工作繁重,我發現即使是兩三個月一次的準時放工,也是幾近不可能。由於路途遙遠,上課當天的星期五,我最遲必須五時半離開辦公室,這樣才能剛好趕及六時半上課前到達課室。中間沒有時間吃飯,只好買個麵包邊走邊吃。但是周公同學如影隨形,於是吃完麵包之後要喝一罐咖啡提神。然後,因為消化食物需要時間,腦袋一時運行不上來,所以我再買一支葡萄適補充血糖。基本上,每逢星期五晚的第一節課,都有行屍走肉的感覺,之後兩天才回復正常。

然後,在修課的兩年期間,有兩次上課時間剛好撞上我任職的院校的畢業禮。我那時已經背著一兩個主任的職銜,畢業禮有很多事情要負責,完結後還要留下來跟學生拍拍照和應酬一下嘉賓及大老闆。但是由於趕著晚上去上課,所以我畢業禮完結後,應酬了一會就要離開。當時我的上司怕惹得大老闆不高興,叫我不要去上課。但我考慮了事情的輕重緩急,所以沒有聽,還頂撞了幾句。我記得那天還有些學生追著我要拍照,我匆忙拍了幾張就急步離開,實在狼狽得很。

上課時的壓力也很大。課室是個像會議室的地方,座位安排呈雙 U 形,分內 U 和外 U 兩層,白板和老師就在內 U 的前方。我知道上課時有很多討論,而我是個不喜歡在課堂上發表意見的人。不過我也很清楚,上這類型的課,最有效的學習方式就是主動參與討論。不只向老師學習,也向同學學習。我的同學們大多是教育界的,卻有不同的崗位。有的是老師,有的做行政,有的搞教育科技,有的是教育機構的老闆。正所謂各有各的閱歷,人人都是高手,我可不想放棄跟他們互動學習的機會。我本質是個膽怯的人,但是我經常會迫自己去做一些怕做卻必須做的事情。我知道,有很多事情看上去不容易,然而只要有個好開始,往後就好辦。反之,如果開始時就沒做好,往後再要做就更難了。所以,我上課時總是坐在內 U 那一排座位,對著老師,迫自己主動參與。

另一重壓力來自上課的節奏。上面提到,課程在兩天半之內就要完結,所以頭兩天上完課回家,仍要抽時間預備第三天的口頭報告。這麼短的時間,這麼困難的東西,同學開始時都感到很大壓力。直到上了兩三門課之後,大家摸清了要求,也掌握了一些竅門,心裡才有了底,慢慢就感到輕鬆得多了。

以上就是當年上課時的一些基本情況和困難。不過這些都是表面上的,最大的挑戰來自所讀的內容本身。下次談談我的體會。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一:魚與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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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2017年。六年前的5月20日,我作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那天,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撞見了老闆的老闆的老闆,那是一個充滿霸氣和威嚴的人物,同事們不是怕他就是恨他。但我當時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竟然走上前去詢問關於修讀教育博士(兼讀制)的問題。

我知道問他是對的,因為他在這一行打滾了數十年,很熟悉行業情況。而且,我還有一點私心,希望他知道我有這個修讀的意向,能夠在分配工作時體諒一下,同時也作為我報名的其中一位推薦人。

結果,工作一點沒減(參閱《教學生涯系列》),推薦信倒是寫了。兩個月後,我收到了大學方面的取錄信,久違的學生生涯開始了。

其實,讀博士一直是我的其中一個夢想。開始教書的頭兩年,我經常考慮要不要辭職回去當研究生。我當時的同事之中不乏各式各樣的博士。有時跟他們討論學術問題,覺得他們談起這些真的好厲害。當然,不是所有博士都像博士,但是我很幸運,碰見不少有真材實料的。我入行教書前已經擁有物理學碩士學歷,但我一直很想更上一層樓。雖不能至,心嚮往之,是我當時的心態。

不過,我進修的動機跟正常人有點不同。怪人不一定讀物理,讀物理的卻都是怪人(《求學生涯系列》),我當然也不例外。現在社會上很多人邊工作邊進修,希望對事業發展有幫助。我那位老闆的老闆的老闆也跟我說過,工作太辛苦的話就出聲,他會盡量配合,又勉勵我要快點畢業,學成之後有「好位置」在等著我。前半段證實是空話,後半段也不是我的關注重點。對我來說,讀書不是為了更好的生活,讀書本身就是生活。因為人需要自我實現,要有一些比較遠大的目標才會快樂。所以每當有人問我為甚麼讀博士,我就答:沒甚麼,就為貪玩。這時對方總會目瞪口呆,不是以為我有父幹,就是判定我精神有問題。但是我家徒四壁人盡皆知,所以應以後者居多。不過我沒有故作驚人的意思,實際上就是想尋求自我實現。

然而,進修計劃多年來一直停留在空想狀態,首要考慮的自然是 $$$ 問題。學費對我來說是很重的負擔。之前上大學的時候,第一個學期的學費都是問親戚借的,之後就靠政府接濟。所以,我一直緊記著 Maslow 的需求層次理論和殷海光的人生四層次理論,也知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道理。夢想很重要,但是夢想不能當飯吃,不餓死才有發夢的資格。若是連生存都有問題,那些高層次的追求就變成空中樓閣了。

另一方面是能力問題。我當時的想法是,之前是讀物理,進修當然也是讀物理。但物理是非常困難的學科,我自問天資平庸,沒有甚麼過人之處,因此讀物理學博士對我來說是極富挑戰性的事情。全情投入尚且力有不逮,更不要說兼讀(如果有的話)了。結論很明確:魚與熊掌只能取其一,要麼辭職回去讀博士,要麼繼續當全職教師。思前想後,我決定先在教師崗位上奮鬥一下。

出乎意料之外,我從教學中得到了巨大的收穫。除了因為溫飽問題變得沒有那麼嚴峻,也因為我在教學過程中,看到了物理以外的另一個進修方向。在我任職的院校裡,因為經費及其它種種原因,老師在教學之餘也要兼顧很多行政工作。因此這個崗位需要的不只是專業教師,而是鐵甲萬能俠。做鐵甲萬能俠是很辛苦的,但卻符合我對自己的期望,因為我相信為學有如金字塔,要能博大要能高。教育專業知識也一樣,我希望自己可以有廣闊的知識基礎,同時在其中一兩個範疇做到盡善盡美,因此我開始考慮以教育作為我的進修方向。當然,日常工作可以累積這些方面的經驗,但是沒有理論的支持,這些經驗就無法整合成系統知識,長遠來說會限制我的進步。就這樣,我終於找到了進修的方向和理由,並且在神推鬼使之下付諸實行。

下次談談博士班上課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