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想 ·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八:論文答辯

有人說,幻想總是美麗的,現實總是殘酷的。

這句話在我讀博士的這幾年間多次應驗。本來以為教育研究遠比物理研究簡單,本來以為寫論文只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本來以為自己的能力足以輕鬆應付⋯⋯結果,原先計劃三年畢業的期限拉長了一倍,論文寫了超過一年,過程中還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會做教育研究,寫作能力也近乎文盲,一切都要從頭學起。

可以說,讀博士就是一個不斷受挫、信心持續被打擊的過程——至少對我而言。

唯一一次例外,就是最後的論文答辯。那次是幻想很殘酷,現實卻很美麗。

答辯的日子定在2017年2月21日。按規定,我最遲要在答辯前六個星期交論文,即1月10日。我在限期前幾天交出了論文,隨即開始預備答辯。

答辯的規格是閉門進行,由兩位口試委員主持。其中一位是內部委員,是英國方面派過來的。另一位是獨立的外部委員,是本地某大學的教授。按慣例,導師不出席答辯。答辯的內容,基本上就是口試委員向我提出質詢。被質詢當然是緊張的。事實上,在我的觀念裡,答辯就是打BOSS,稍一不慎就會身首異處,成敗只是一線之差。

幸好導師及時對我進行了思想教育:口試委員要批判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論文。換句話說,答辯的成敗首先是由論文內容決定的,其次才是臨場表現。既然導師讓我去答辯,我就應該對自己的論文有信心。再者,雖然口試委員都是富有經驗的學者,但是最熟悉我的論文和研究的人是我自己。在這個範疇上我才是專家,所以不要有待宰的心態。與其將答辯視為一場面試,不如視為論文解說會,讓我有機會分享這幾年下來辛苦的成果。除非我答辯的時候啞口無言或者突發性失憶,否則,失敗的機率是很低的。

此外,有幾位同屆或不同屆的同學比我早幾個月畢業,於是我也有向他們請教。由於各人經歷不同,所以給我的建議亦有異。不過他們大多都認為答辯的過程十分愉快,時間不經不覺就過去了。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是也不失為一劑定心丸。

就此,我當時寫下了幾點策略:

  1. 我不必用其它的輔助工具來解說我的論文,直接用論文來解說即可,論文本身便是我的依靠。
  2. 我必須非常熟悉我的論文,不止是內容和論點,還有架構。
  3. 答辯不止是回答問題,更重要是討論。心態應該是希望透過討論,可以改善我的論文及我將來的研究。

另外就是重溫了我做事的一些內功心法。自從大學時代開始,我就習慣把工作和學習上的經驗記錄下來,總結出一些道理,不時拿出來重溫。其中有幾條是關於情緒控制的,例如:

  1. 有時我覺得事情很困難,只是因為恐懼和缺乏自信心。所謂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反過來說,既然已經付出了長年累月的努力,練得了十年功,就沒有理由再去擔心那台上的一分鐘。因為成敗靠的不是臨場發揮,而是先前長年累月的努力。有了好的基礎,臨場只要隨心而動,努力的成果自然就會顯現出來。
  2. 任何困難,歸根究底都是技術困難。人為的刁難也好,其它具體的困難也好,跟程式裡的bugs沒有本質上的分別。既然程式出錯可以debug,現實問題自然也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冷靜思考,大多能夠找到應對的方法,世界上真正困難的事情並不多。反過來說,凡是未經嘗試解決的事情,都不必過份擔心。

具體上,我做的主要準備功夫,就是把整篇論文重讀再重讀。我把論文單面打印出來,一張紙兩頁,每一章用釘書機釘起來,方便我把屬於不同章節的段落放在一起並排閱讀。然後,我從頭到尾逐段細讀,用顏色筆圈出關鍵字,並在每段旁邊用中文寫下重點,也寫下可能被口試委員挑戰的地方。有時不同章節之間的段落互有關連,我也會各自寫下頁數,像超連結一樣,令我可以快速翻到其它相關的段落去進行比較。另外,我也按著導師給我的模擬問題演練了幾遍,寫下答案重點。

事後回想起來,這些都不過是重複我以前讀書考試的溫習策略。由於會考高考遺毒甚深,即使我已經很久沒有參加考試,但當年那套技巧已然深入骨髓,不自覺就應用出來。其它策略還包括:答辯前幾天預先到現場視察環境,答辯當天早到一小時以免因趕時間而徒添壓力,與及到現場後不再溫習等等。於是,我在等候答辯的時候拿出劉慈欣的《三體》來閱讀,讓自己沉醉在小說的世界中,直到聽見召喚才收拾心情進去。

接下來的事情基本上是順利的。座位安排很隨意,確實不像面試的格局,反而比較像朋友閒談。答辯的流程也很簡單,我不用做簡報,甫坐下即開始問答。開場白是問我做這個研究的動機,但沒有叫我總結這次研究的結果。其餘問題是就著論文的各章內容發問,多是大路問題,例如文獻如何引出我的待答問題,為甚麼選這個理論架構等等,有時也會深入追問一下,不過整體上只有很少量的問題是我沒有預料到的。

上面提到我事先準備了模擬答案,也在論文中寫下了各種標記。但是,我答辯時很少機會查看這些資料。一是因為臨場沒有這個時間,二是我單憑記憶已能流暢地作答,三是我這兩位口試委員並不滿足於論文中已經寫下來的答案,他們是想我作出進一步的解釋和演繹。所以,我基本上是直接在腦中構思出答案然後講出來,沒有依書直說,只是偶然間需要依據某一頁或某一個圖表來輔助我解釋。

這不代表之前的準備工作沒有用,因為全靠這些準備工作,我才能就著各種可能的問題和答案預先思考過幾遍,臨場時才能迅速作答。甚至本來想簡短地回答問題,但不知不覺就越答越多。有時把對方下一條想問的問題都答了,有時連對方都聽得很投入,忘記了本來想問甚麼。過程中也有不少互動,例如對方提出一些不足之處時,有時我會作出反駁,當然也要解釋我反駁的理據。對方提出改善建議時,我也會適當地追問,確保明白其意思,對方便會進一步解釋,這些解釋亦對我有所卑益。因此與其說是問答,不如說是討論。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導師的思想工作做得到位,讓我用正確的態度去面對這項挑戰。

答辯歷時75分鐘,但我大部份時間是處於神馳狀態 (flow state)。我知道一旦進入神馳,事情就一定會順利。果然,我的英文忽然間很流暢,思路忽然間很敏捷,然後時間不經不覺就過去了。果如前人所言,答辯是個很愉快的過程,兩位口試委員也(貌似)很滿意。當然,我的內心還是有一點忐忑。完成答辯的時候,腦中飄出《庖丁解牛》最後幾句:

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結果,我有幸通過了答辯。導師事後說,內部委員稱讚我 very well done。不過英國人說話素來隱惡揚善,所以我也沒有太過得意,只要不是 I am sorry 就好了。當然,論文還是有進一步修改的必要,以回應委員在答辯期間提出的建議。結果,我花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修改論文,委員也接受了這些修改,然後,然後我就畢業了。

有一個心理狀態很有趣:在完成答辯之後的幾個月,每次我回想起這段經歷,都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之前幾年,我一直都覺得答辯十分困難,擔心是否能順利通過。然後,忽然之間答辯就通過了,論文也通過了,感覺難以置信。有時午夜夢迴,我會問自己,這答辯真的發生過嗎?論文真的交了嗎?

其實這感覺並不陌生。我記得中學時當童軍,經常去遠足露營。有時烈日當空,身體又渴又熱又累,大小腿抽著筋,每走一步都感到雙腳刺痛,彷彿已經到了體能的極限。但我總是告訴自己,半路中途,想放棄都不可能了,唯一的出路就是硬著頭皮走下去,走到終點為止。我由此領悟到,體能固然有極限,但在遠遠未到達體能極限之前,我們首先會碰到心理上的極限,而心理極限是可以克服的。於是,每次我想放棄的時候,總會堅持下去,就算終於走到終點,仍覺得難以置信。想必是太過投入一件事,一時難以抽身,驀然回首,才驚覺事情早就完結了。

* * *

十年前,我在《求學生涯系列》的結語裡面寫道:

回顧這接近二十年的求學生涯,總結出讀書成敗的決定性因素,若排除財政和身體健康等問題,依次似乎只有三項:一是方法,二是勤力,三是聰明。多年來,我一直以前兩項因素補足著後一項,成功支持到碩士畢業。至於第三項因素,則是到了我真想攻讀博士時,才出現一點決定性的影響。

十年後的今天,在經歷過教書、搞行政、做研究之後,我仍然認為高效率的方法,加上持之以恒的努力,都是讀書成功的關鍵因素。不過,比這些因素更重要的,是心態。若是急功近利,甚至敷衍了事,想以最少的努力達到最大的短期成果,到頭來往往欲速不達,亦難以享受學習的樂趣。也許絕頂聰明之人,能夠以智力補足。但對於我等平庸之輩而言,唯有拋開功利的心態,認真探求學問,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才是獲得快樂和成功的不二法門。

共勉之。

(《研究生涯系列》至此結束。)

研究生涯系列》:一:魚與熊掌二:行屍走肉三:漫遊太空四:兩面夾擊五:研究計劃六:研究過程七:論文寫作八:論文答辯

學術研究 ·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七:論文寫作

CocA5GEWcAEUKCE

2015年夏季的某一天,我的導師對我說:數據分析得差不多,是時候開始寫論文了。這個消息令我十分雀躍,我的研究終於接近尾聲了!好吧,我今年就要畢業!畢業!

結果,這個尾聲持續了一年多。

只能怪自己又再天真了一次,嚴重低估了寫論文的難度。因為在我熟悉的物理學領域裡,最重要的結果都在數據裡,寫論文基本上就是要讓數據說話。既然數據都分析出來了,那就把分析結果總結一次就行了,至於這些結果是甚麼意思,通常都是很明顯的,不必作太多解釋。

但是後來我發現,原來在教育研究裡,數據本身是不會說話的,說話的是寫論文的人。因為有別於科學數據,教育研究涉及人的想法,而人的想法可以有不同的演譯方式。尤其是我這次使用了大量的質性研究,這些質性研究數據應該怎樣去理解、有甚麼意義,都沒有既定成法。

例如,透過分析問卷數據,我可以知道學生對於翻轉課堂的態度普遍很正面。但是,究竟是怎麼個正面法、正面在哪些地方,有沒有負面的批評、為甚麼有這些不同的看法等等,都不是那幾張統計圖可以告訴我的。所以,雖然統計數據能夠說話,但也只能夠告訴我整體而言的大概情況。

在物理學研究中,由於研究對象都是簡單的物件(如粒子)或其組合,背後也有堅實的數學理論支持,因此這些統計數據幾乎就代表了事實的全部。但是,教育研究的對象是人,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各有前因,教育研究也沒有像物理學理論那般的完整基礎理論(例如我不可能找出大腦思考模式的數學模型),所以上述統計數據所講的就流於表面。對事情的深度理解,還得靠質性研究,而質性數據的分析卻又比統計分析廣闊得多。例如,從訪問稿裡總結出受訪者的主要觀點,是分析的一環。但是這些觀點總結出來之後,還需要繼續抽絲剝繭,找出其深層次的關係,這部份就要透過文字,在論文的討論章節完成。因此,論文不止是數據分析的總結,論文本身就是分析。

而且,這些分析如果要做得到位,就需要有文獻支持。我以前做物理學研究的時候,不太著重參考別人的做法。因為科學領域看重的不是你的結果跟某權威研究的結果是否一樣,而是你的結果是否有理論支持,是否符合實驗結果。著名物理學家費曼 (Richard Feynman) 說過:

「不管你的猜測有多漂亮,不管你有多聰明,不管你是誰,如果你的說法跟實驗結果不符,就是錯的。(It doesn’t make any difference how beautiful your guess is, it doesn’t make any difference how smart you are, who made the guess, or what his name is. If it disagrees with experiment, it’s wrong.)」- 費曼

反過來說,只要我自己的研究結果夠堅實,我就不用理會別人怎樣做。雖然科學裡的理論也不止一套,但是不會有兩套互相矛盾而又同時能夠成立的理論。如果兩套不同的理論都有嚴格的論證,又符合實驗結果,那麼這兩套理論在骨子裡很可能是相通的,其實也就是同一套理論的不同表達形式而已。這時,我會嘗試自己推演一遍,然後就直接把這些理論融入我自己的知識體系中,成為自己的知識。至於這些結果是誰做出來的,除了最出名的那幾位科學家之外,我從來都不在意。

反之,在教育研究裡,是非對錯可以有不同的角度,沒有唯一的正確答案。對同一個問題,可以有互相矛盾的理論,而且各有數據支持。我必須記住這些不同的理論是誰說的,各有甚麼根據和條件,這是我之前一直忽略的。另一個問題是,這裡的所謂理論 (theory),在自然科學的標準來說,只能算是理論架構 (theoretical framework) 或者是理論模型 (theoretical model),因為它們只不過是一些概念的系統性整合,雖然言之成理,也會有一些驗證,卻沒有科學理論所必需的預測能力 (predictive power)。因此,我們無法透過檢驗理論的預測能力,來判斷理論是否正確。基於研究對象的複雜性,理論本質之不同,與及數據之匱乏,我們只能說哪套理論看起來比較合理,而這個判斷過程,就不是簡單的統計分析可以應付的。既然別人的理論和結果十分重要,為了要闡述我所研究的範疇有哪些理論,與及別人做出了甚麼結果,我在寫自己的結果之前,必須先寫文獻綜述 (literature review) 及理論架構 (theoretical framework)。而在討論結果的章節 (discussion) 裡,還得跟前人的研究結果比較,指出跟我的結果之間的異同,嘗試作出解釋,及由此引申出更深刻的討論。

在我寫論文的初期,上述問題曾經令我非常困擾,我也有把這些難點一一記在「印象筆記 (Evernote)」裡。我有好幾條筆記叫做《論文難點分析》或《論文寫作技巧經驗總結》,都是我當時記下來的困難,與及在解決困難的過程所得到的經驗。這裡列出幾項我反複問過自己的問題,給大家一個概念:

  • 甚麼叫做理論架構?怎樣才算是 “frame a research"?
  • 甚麼叫做 “research context"?寫這個有甚麼意義?
  • 甚麼叫做 “conceptualise / theorize a problem"?
  • 文獻中有那麼多不同的理論,哪個正確?
  • 理論架構是要把全部現存的理論寫下來,還是只寫其中一些?
  • 怎樣解釋我選擇某個理論而不選擇另一些理論?
  • 怎樣綜述那些來自不同文獻的理論或結果?
  • 怎樣才叫做有理論上的貢獻?
  • 討論章節應該討論甚麼?
  • 別人的做法和結果關我甚麼事?我為甚麼要跟他們比較?
  • 人人的論文都有不同寫法,哪一個才正確?
  • 這個範疇又不止我一個人做,又不是偉大的題目,那麼我做這研究有甚麼意思?
  • ……
特別是,關於文獻綜述,我在筆記裡記下了這一條:

「寫作技巧可以練,閱讀和理解不是問題,問題是我慣於在閱讀之後,把東西立刻融入我自己的知識體系中,難以很清楚地寫出誰講過甚麼誰有過甚麼論點。」 –  《研究筆記・文獻綜述時所遇困難分析 20150708》

諸如此類的困難還有很多很多,幸好我的導師也是科學人出身,很明白我的處境,給了我有用的建議,尤其在論文的最後階段,她仍然不遺餘力的指導我,令我十分感激。每次我把草稿給她,她就在 Word 檔裡寫下意見,我逐條逐條細看,慢慢就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雖說這些都是導師的職責,但有時我覺得,寫出一堆破爛東西,還要導師花時間逐段逐段評論,實在不好意思。不過我也有在研究筆記裡告誡自己,不要羞於讓導師見到自己的不足,因為導師知道我的不足才能幫我。做研究生要培養良好的心理質素,千萬不要害怕自揭瘡疤。

向導師求教之外,我也找了幾本關於論文寫作的書來讀,特別是以下這本,我自己上 Amazon 找回來的,讀過書評和樣本之後立刻就付錢下載了,結果救了我一命:

  • Rosenwasser, D., & Stephen, J. (2012). Writing analytically (6th ed.). Boston: Wadsworth Cengage.

當然,除了要知道應該寫甚麼,寫不寫得出來又是另一層的問題。記憶中,中英文寫作都曾經是我的強項,不過那已是數十年前的事。後來出來教書,特別是當了所謂高層之後,工作異常繁重,不但讀書少了,寫作也荒廢了,基本上退化成半文盲的狀態。有無數次,我對著電腦幾個小時,腦袋卻空白一片,甚麼都寫不出來,就是所謂 writer’s block 的狀態。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嘗試過很多不同的方法。包括:

  • 先用中文起稿
  • 先用紙筆起稿
  • 先錄音記下想法然後才轉回文字
  • 用概念圖先畫下大綱才寫
  • 每天出去城大圖書館寫,寫到目標字數才可回家
  • ……

這些方法都各有一點作用,但更多時候是在鑽牛角尖。不過,後來我試著一直寫一直寫,寫到某個階段,忽然又覺得有些障礙克服了。正所謂:

「寫論文就像上廁所,條件成熟時,一拉就是一大堆。條件不成熟,拉半天都拉不出來。」 – zhr

這些「條件」是甚麼,我到現在也說不上來。但是忽然間,紙筆不用了,中文不用了,錄音不用了,概念圖也不用了。我也不必再去圖書館,在家裡對著電腦就能拉出一大堆文字。於是,論文進入直路,然後到了某一天,導師說,論文差不多了,交一個 final draft 吧!我才如釋重負,終於都望見終點。不過,那時已經是 2016年10月,距離我開始寫論文已經有一年多了。

回顧這段寫論文的日子,其實就是一個自我超越的過程。我的科學教育背景最初帶來了一些反效果,而多年來荒廢讀書和寫作,亦令我退化到準文盲的狀態,舉步唯艱。這些困難令我一度十分困擾,甚至失去信心。幸好我還有像郭靖那股盲勁,資質雖不怎麼樣,卻堅持著一直寫。然後某一天,我忽然跨過了一個臨界點,發生了質的變化,有些事情豁然開朗。接著,文思變得敏捷,若決江河,沛然莫能禦之,論文也就寫(拉)出來了。

交了論文之後,接下來就是最後的論文答辯了。下次是最後一篇,我會分享一下我準備答辯的經驗。

研究生涯系列》:一:魚與熊掌二:行屍走肉三:漫遊太空四:兩面夾擊五:研究計劃六:研究過程七:論文寫作八:論文答辯

學術研究 ·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六:研究過程

big-data-path

雖然寫研究計劃和找導師花了大半年時間,一年內畢業的宏願已然沒有實現的可能。但是這段期間,我的心態也發生了一些轉變。

事緣我在辭職之後,為了鍛鍊研究能力,我分別跟幾位教育界的朋友合作做一些小型研究,寫寫學術文章。其中一位朋友當時在某大學任講師,他剛剛申請了一筆研究經費,想請我當研究助理,一起進行一些項目。這件事對我來說有莫大卑益:幫補開支及享用大學資源自是不在話下,而且我對這裡面大部份工作駕輕就熟,因此雖說是全職工作,但是我只花很少的時間就能完成,餘下的時間我還可以在該院校收集數據進行自己的博士研究,實為上上之策。

合作項目亦令我不用單打獨鬥。須知研究生最怕孤獨,孤獨不但容易消磨意志,也會令人越來越孤僻。因為研究有別於其它的工作,所謂的研究進度沒有明確指標,也難以預先計劃。例如,我不能說一個月後我就能發現某條真理,兩個月後發現第二條。有些事情,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有時卻又會靈機一觸,拖了幾個月的問題忽然迎刃而解。因為難以規定進度,所以雖然畢業的壓力很大,短期的壓力卻近乎零,是典型的溫水煮蛙格局。

因此,研究生如果自己意志不夠堅定,又沒有別人敦促,很容易會懈怠下來,直到看見別人畢業,或者自己畢業期限將屆,才驚覺停滯不前。這時內心恐懼、自責和痛苦,卻又無能為力,別人也幫不上忙,只能獨自承受,於是性格變得孤僻。這件事情我在讀碩士時便有很深刻感受,還特別寫下來作日後參考,因此十分留意。這次合作讓我加入一個研究團隊,我們定期會面進行討論,保持著研究氣氛,對自己的心態都有正面的好處。好處有那麼多,又可以幫到朋友,我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當初趕著畢業的最主要原因是為了省錢。原本打算一年後才找工作,沒想到過不了幾個月就有工作找上門,財政壓力徒然減少,我也變得沒有那麼心急。這次經歷還讓我反思了薪金和工作的關係。因為按照大部份人的觀點,穩定的工作乃是生存之本。努力工作,升職加薪,安安穩穩一直做到退休,就是一般人的人生目標。以此衡量,我原先在某院校裡當資深講師,忽然間辭職去寫論文,自然是愚不可及。之後還要去做一份人工少一大截的工作,由資深講師變回研究助理,便是愚上加愚。但是,在那段做研究的日子裡,我明白了做有意義的事情不用計較薪金和職位,之後又找到其它賺取收入的途徑,於是我開始不再追逐高薪厚職,做研究也做得更加投入,這是我在學術之外的意外收穫。

在幫我朋友做研究期間,英國方面也替我找到了論文導師。導師是一位年長的女士,據說原本是科學和電腦科老師,後來轉去搞教育研究,因此背景跟我很相似。好處之一是她能夠指出我以科學思維做教育研究的盲點,時刻提醒我研究對象是人不是死物,不要忽略人的不確定性。另一好處是她的資訊科技能力不錯,我做研究時會用到不少科技輔助,她都能夠理解並配合,不用我特別解釋。此外,不同的教授有不同的風格,我的導師的風格是無為而無不為:如果我不找她,她絕不會找我。但是只要我問她問題,或者我發個草稿給她看,她一般幾天之內就會給我有用的回覆,這種模式我很受落。由於她給我很大的自由度,我反而可以安心發揮,不用被牽著鼻子走。

我所採用的研究框架稱為行動研究,意思是透過實踐翻轉課堂,從中收集數據,再按數據進行反省,改良實踐方略。行動研究要重複幾次才有意義,每次需時一個學期。我的導師要求我要做一次先導研究,再做兩輪的正式研究。於是,從2014年7月到2015年5月的三個學期裡,我都用來搜集和分析數據。而我搜集的數據也是多方面的,不但每次上堂要去觀課,還要做問卷和訪問學生。另外我還持續地寫研究筆記,把研究過程和思考都記了進去。在2015年夏天的時候,我擁有三次問卷結果、八篇訪問稿、一百小時的觀課記錄,和二百多天的研究筆記,這便是我寫論文的基礎。

在科學研究中,數據的收集和分析是最困難最花時間的。只要數據做好了,寫論文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所以,我當時預計用三個月的時間寫論文,2015年10月底之前交,這樣可以少交一年學費。結果又再一次失望,原來教育研究跟科學研究不同,寫論文不止總結分析結果,寫論文本身就是一種分析。下一篇談談我寫論文的體會。

研究生涯系列》:一:魚與熊掌二:行屍走肉三:漫遊太空四:兩面夾擊五:研究計劃六:研究過程七:論文寫作八:論文答辯

學術研究 ·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五:研究計劃

time-1739625_960_720

我在2013年6月15日正式辭職寫論文,2017年6月20日獲得畢業資格,整個過程歷時四年。

這比原先計劃長了超過一倍。今天往回看,我當初實在是高估了自己,同時也低估了自己。高估了的是我做研究的能力,低估了的是我對自己的要求。

之前有一位上司也是同一個課程畢業,據說連同兩年修課期也只花了三年時間。我當時覺得,我的能力跟那位上司比較,也不算太差,一年寫完論文畢業當然是有可能的。而且我辭職之後便沒有收入,還要交學費,實在難以負擔。當時也有不止一位前輩對我說,讀這些博士不用太認真,不要完美主義,只需花最少的時間和精力,做出符合要求的論文就可以了。那時候我對工作和事業的看法很狹隘,所以也很同意這番說話。因此,趕快畢業再回去職場拼搏,自然是最合理的選擇。

事實證明,計劃永遠跟不上變化,這番豪情壯志在萌芽階段就破滅了。

按大學規定,做博士研究有幾個步驟。首先要寫研究計劃書,寫完之後把計劃書發去英國,讓課程主任替我找尋適合的導師。找到導師之後要確立研究方向,接著才開始收集數據。收集完的數據要進行分析,直到導師認為數據方面差不多了,才可以開始寫論文。寫完論文之後要答辯(口試),答辯成功之後還得修改論文,改到口試委員滿意才能獲得畢業資格。而按我原先的計劃,所有這些事情都要在一年之內完成。

真是天真到了近乎白痴的程度。

後來我閱讀論文手冊,裡面提到修讀期一般至少都要四年,亦即研究的部份最少花兩年時間。實際上,我寫計劃書和找導師就花了大半年,收集和分析數據花了一年,寫論文和答辯也花了一年多。

寫計劃書花了那麼長時間,首先是因為我當時剛辭職,有一種放假的心態,做事不及之前勤快。這心理因素之後再講。

另一個原因是計劃書我總共寫了三份。第一份是作為最後一門必修科的功課而寫的。原本計劃略加修改就當正式的計劃書交出去,但是後來我想,研究計劃書也關乎研究的成敗,如果想得不仔細,到頭來可能會浪費更多時間。因此,我找來一堆關於研究方法的文獻細讀,嘗試重寫研究計劃,越寫越發覺之前的計劃書根本是一份垃圾。最終我花了不少時間,寫到滿意才投出去,這就是我的第二份計劃書。

計劃書投出之後等了差不多兩個月,課程主任的回答卻是沒有找到導師。原來,由於我本身的學術背景都是數理方面,對於所謂教育研究的認識很片面。我之前提過,教育研究裡面有很多不同的研究範式,不一定要做統計調查才是做研究。但是,我當時對此未有深刻體會,寫出來的計劃書都是沿用我在科學研究裡所用的方法,把學生當成為被動的研究對象,做一堆統計分析。而為了令我的研究方法看起來很專業,我還用上了比較高深的結構方程分析。這技術上的困難,加上我所採用的研究範式,很可能是令教授們沒有興趣帶領我做研究的原因。

於是,我決定重新定一個題目,重新寫計劃書,改為以我不熟悉的質性研究(如訪問、觀察)為主,我最擅長的量性研究(統計方法)為輔。題目方面,原先我想研究學生對於在教學上使用資訊科技的態度和觀感,後來我覺得這個題目的意義不大,結果改成我覺得很有意義但又完全不熟悉的翻轉課堂。憑著這第三份計劃書,我終於找到了導師,但那已經是辭職後大半年的事了。

今天回看這種種波折,其實都跟我自己的性格有很大關係。前輩們勸我做出符合最低要求的論文趕快畢業,我也告誡自己不要完美主義。問題是我不知道怎樣才算是符合最低要求,性格上又膽小怕事,於是為了避免失敗,我還是會不自覺提高對自己的要求。我雖然生於香港,但是香港人推崇的「走精面」的能力,我實在是一點都學不到。

更何況,最低要求也不符合我的本性。我在《求學生涯系列》也不只一次提到,我讀書考試都不僅僅是為了讀書考試,而是為了借助考試的壓力來提升自己。能力提升了,好成績只是副產品。我讀博士也不只是為了取得博士學位,而是要自我實現。就算我要避免完美主義,也不可能滿足於一個符合最低要求的論文,因為這樣的話便達不到我的真正目的了。

於是,我還是採用了我的一貫方針:工作要走捷徑,讀書要走彎路,因為彎路走多了,才會知道捷徑在哪裡。我選擇了我不熟悉的質性研究方法,做一個我以前沒有想過要做的題目。難度提升了,失敗的機會也自然提高,然後我就可以利用我怕死的心態,迫使自己全力以赴,這樣才能夠提升自己。這就是我第三份計劃書背後的盤算。

寫計劃書尚且如此,正式做研究時的那番折騰就不難理解了。下篇再談。

研究生涯系列》:一:魚與熊掌二:行屍走肉三:漫遊太空四:兩面夾擊五:研究計劃六:研究過程七:論文寫作八:論文答辯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四:兩面夾擊

Student-Studying-1

現時香港的大專老師,任教大學本科或以上課程的多有博士學歷。至於副學位課程,由於程度略低於大學本科,所以老師的基本入職要求只是碩士。

雖然我不認為任教副學位課程需要博士學歷,但是從外行人眼中看來,博士始終是一種重要的資歷。所以一般來說,大專院校都是鼓勵那些未取得博士學歷的老師進修的。即使實際上不一定能改善教學質素,對院校的名聲始終有一點正面作用。至於那些想要轉型為私立大學的院校,教師中持博士學歷的比例亦非常重要。

事實上,大專院校也會採取一些具體的支援措施。有些院校提供學費資助,有些減少教時,也有些在每年的績效評核中,會給正在進修博士的老師加分。所以,無論是自願的還是被自願的,大專老師進修博士是很普遍的現象。以我之前任教的院校為例,幾乎所有比較資深的老師都在兼讀博士課程。

但是邊工作邊進修畢竟是很困難的事情。我在對上兩篇提到的種種難處,相信其他老師都有同感。尤其在自負盈虧的院校裡,為了節省成本,加上一些政治因素,要減教時是很困難的,因為減了教時,就意味著要另外聘請人手去填補。同樣原理,因為經費緊絀,學費資助也不可能有很多。以我之前任職的院校為例,所謂的學費資助不過是杯水車薪,而且要畢業才能發放,實在只是做個樣子,沒有甚麼誘因可言。唯有每年績效評核加分這一點比較可行,但是當人人都在進修的時候,這又變得沒有意思了,結果只是令更多老師被自願進修。

讀博士本身已然困難,工作上也不見得輕鬆,所以很多進修的老師都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院校固然希望馬兒又好又不吃草,但是老師血肉之軀,未必人人都能承受這樣的夾擊。

以我自己為例,我之前提到每次上完課之後都有兩三個月的時間,寫一篇四千字的文章作為功課。別看這兩三個月好像很充裕,實際上,平日工作一整天之後回家,根本沒有體力或心情去寫文章。到了週末,當別人休息的時候,我還要抽時間做這些困難的事情,實在是辛苦得很。我知道,這當中是惰性問題多於能力問題。但無論如何,客觀的結果是在那所謂兩三個月的時間裡,能夠抽出來寫文章的時間非常之少。開始第一兩份功課還好,之後因為工作上遇到一些重大挑戰,做功課的時間便越來越少了。

我的朋友們也遇到類似的困難。有一次,我差點就趕不及交功課。當時我在 Facebook 上寫了一句:「交文這事情,一次比一次凶險。」然後,有就讀另一間大學的同事朋友回了一句:「交文這事情,我早就放棄了!」

因為如此凶險,中途放棄的人也不在少數。我所就讀的那個課程,每年都錄取差不多三十人。但是我研究過大學網站刊登的畢業學生名單,每年都只有大約十個人畢業。那麼,其餘二十人哪裡去呢?所謂高手在民間,失手在陰間,實在不敢細想。而且,我確實也認識幾位朋友,正在面臨最後的畢業期限。平時要寫論文已然辛苦,在這最後關頭趕論文那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了。

所以,讀博士的老師只有三種下場。能力較高的,工作讀書兩頭兼顧,最終順利畢業。有大智慧的,領悟到學海無涯、回頭是岸的道理,早早抽身。至於我自己,能力不太高,但又冥頑不靈,只好硬著頭皮選了第三條路:辭職寫論文。

辭職的時機選在2013年年中,亦即我交完最後一份功課、要開始正式做博士研究之際,那樣我就可以專心從事我的研究,不受教務影響。想當初報讀博士的時候,萬沒想到會行到這一步。當時我以為讀教育博士不會太困難,而且也沒有預料到工作上的挑戰會徒然增加(詳見《教學生涯系列之七:放下自在》)。之後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偏離越來越大,我開始時還在勉力兼顧,但是工作上所負的責任越來越重,職位和工資雖有所提升,卻背離了我心目中理想的事業發展方向,令我好生徬徨。

後來適逢2012年暑假到新加坡遊覽虎豹別墅之際,忽然有所頓悟。詳情我也說不上來,可能是看過「十殿閻羅」之後中了邪,也可能只是天氣太熱導致神智不清。總之,我只記得當時有一種抽離塵世的感覺,想到一來人生苦短,應該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二來人生也很簡單,實在不必太過受制於世俗的想法和別人的眼光,我絕對可以選擇一條跟別人不一樣的路。當初讀博士是為了自我實現,但如果讓工作佔據了我的大部份生活,而這工作又不是向我理想中的方向發展,孰輕孰重,其實很容易分辨,我所欠的只是一份勇氣、一份決心。2012年的外遊給了我這份勇氣和決心,令我生出了辭職寫論文的念頭。

當然,我也不是那種餓死事少、讀書事大的人。對於自幼家貧的我而言,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教誨十分深刻,因此我在讀書之餘,也去找尋其它的收入來源,以求解決溫飽問題。最終,經過一年籌備,我在2013年辭掉了全職教學工作,並懷著戰戰競競的心情,開展了真正的研究生涯。

下次談談我辭職之後做研究和寫論文的情況。

研究生涯系列》:一:魚與熊掌二:行屍走肉三:漫遊太空四:兩面夾擊五:研究計劃六:研究過程七:論文寫作八:論文答辯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三:漫遊太空

m31_bers_1824

我經常以旅行來比喻追求學問的過程。

去旅行是一種探索。旅行的意義,就是離開熟悉的人和事,到達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感受一個不一樣的世界。身處異地,有些本來以為理所當然的觀念,忽然變得不再重要。有些平日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然又成為隨處可見的風景。有些原來想不通的問題,也出現了全新的觀點。世界是多元的,但是人們的眼界有限,往往只能從狹窄的角度認識世界。唯有易地而處,觀察異域風物,我們才能開闊眼界。開闊了眼界,才能欣賞世界。懂得欣賞世界,才能享受生命。

求學也是一樣。雖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但是我不怕以有涯隨無涯,因為我讀書主要是為了享受當中探索學問的過程,而知識的世界比現實世界更廣更深,也更為繽紛燦爛。有一位已畢業的師姐形容得很好,她曾經在某講座裡引用《星空奇遇記 》(Star Trek) 的名言來解釋讀博士的意義:

Its continuing mission: to explore strange new worlds, to seek out new life and new civilizations, to boldly go where no one has gone before. (它的持續任務,是去探索這未知的新世界,找尋新的生命與文明,勇闖前人未至之境。)

誠然,這前人未至之境也是很廣闊的,我們窮一生的精力也只能遊歷其中極小部份,但是這遊歷的過程本身就能帶來快樂。而且這快樂是會成癮的:正如劉慈欣在《三體》裡面講過,當你見識過四維宇宙的壯闊波瀾,就再不會願意回到侷促的三維宇宙裡去了。同樣地,當你習慣了不斷學習新事物,不斷接受新挑戰,你就再也不想回去過那種每天重複做同一件工作的枯燥生活了。

當然,要享受探索的快樂,必須先下苦功。大量的苦功。

上一篇提到我在工作一整天之後,仍要拖著疲累的軀殻去上課,其實那些都只不過是一些皮肉之苦。當初我所遇到的最大困難不在於此,而在於我嚴重低估了教育研究的難度。

博士課程五科主修科裡的第一科,主題是 Understanding Educational Research。初時我還以為是關於研究方法一類東西,無非是講怎樣抽樣,怎樣分析數據等等。余雖不才,但自問上述這些都是我的強項,不可能有太大困難。

事實證明,我當時是太天真,也太自大了。

打個比喻。我有些學生英文水平不高,閱讀教科書甚至試卷題目都有很大困難,英文對他們來說就是外星語言。就算認得一兩個符號,連在一起時也難以理解其完整意思,只能盲目猜度,有時甚至會理解成相反的意思。我當時沒有想到,同樣的情況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我閱讀這第一門課的讀本時發現,雖然文中大部份的英文字我都懂,但是連在一起就完全不知所云。我當時心想,那些真的是英文嗎?

經過反覆推拷,那一堆確實是英文,但同時也是我的外星語言。其實我過去也遇過類似的情況,就是第一次讀唐君毅的《與青年談中國文化》。明明都是中文,連起來為甚麼一句都看不懂呢?所以,我知道這次也不是語文的問題。

後來知道,所謂 Understanding Educational Research,內容重點不是研究方法,而是層次高得多的研究範式 (research paradigm),是哲學的東西。按照那一科要帶出的觀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世界觀。有些人相信有客觀的真理,但是另一些人認為知識不過是由人類自己建構出來的,這種說法名為建構主義 (constructivism)。這不同的世界觀,意味著人們對真理和知識的本質有不同的看法,因而也導致不同的研究方法論。所以,必須明白自己的世界觀,定好了研究範式,才能找出恰當的、有哲學基礎的研究方法。相比起這些哲學內容,我所熟悉的抽樣方法和數據分析技巧不過是一些微末的枝節。不是說這些不重要,而是要先解決前面的哲學問題,才能考慮實際執行的問題。

我試以另一個比喻來表達我當時的震憾。以前的人相信地球是平的,但是後來發現地球差不多是個球體,是圓的。我作為物理學專業,當然亦相信這是事實,而且沒有別的可能性了。但是,忽然間有學者告訴我,其實地球還是平的。那好,那也沒所謂,就當他是中世紀某些神學家吧。最崩潰的還不是這個,而是有另一班學者剎有介事的說,其實我們對於地球形狀的認識也不過是我們自己的建構,有的人認為是圓的,有的人認為是平的,不能說誰對誰錯。更有甚者,有些人會說,如果你堅持自己的說法正確,並且排擠其他說法的話,那就是一種政治壓迫,是不公義的。我們要反抗不公義,要讓異見者的聲音得到重視。

以上比喻或者未能準確描述建構主義,但能夠反映出我初次接觸這理論時的驚訝。更驚訝的是我的同學好像都很明白的樣子,能夠在討論中侃侃而談。由於同學們大多比我聰明,讀書也比我仔細,我相信一定有一些我錯過了的地方。後來我用心鑽研了建構主義的文獻,果然發現建構主義也不是全無道理,其中有一部份甚至符合神經科學中關於人類學習機制的描述,以致我的博士論文裡也借用來闖述我自己的觀點。不過這些都是後話,我當時對那些理論很不以為然,還在讀本上用三個中文字和一個標點符號寫下了我的評論:「神經病!」

這僅是其中一個例子。實際上,剛剛從物理學跳到教育學,無論是世界觀、內容、做法等等方面都難以適應。後來做研究的時候,也因為這個原因吃盡了苦頭,多花了很多時間。師姐的比喻果然很貼切,這哪裡像是去別國旅行,簡直是到太空深處漫遊去了。

不過,我對於這漫遊太空的經歷還是感到很滿足的。不是我自虐狂,而是我對於求學有一些與別不同的價值觀。我在《求學生涯系列》裡講過,我讀大學選科是以「大」和「難」作為條件。「大」是指要包羅萬有,能夠作為其它學問的基礎。「難」是指困難,是不能自修的,必須要在大學裡跟高手才能學會的,這樣才值得我花掉那麼多的學費和時間去學。我一直認為,只有物理、數學和哲學可以滿足這兩個條件。相比之下,教育是應用的學科,既不夠基本,也不夠難,只因是我的專業發展範疇,才選了這個進修方向。但是,我發現原來教育研究也要講哲學基礎,而且跟我原先熟悉的學問範疇有極大的差異。那堆神經病的文獻大大開闊了我的眼界,讓我看到了很多另類的觀點,感覺是我的知識宇宙忽然間新增了一個維度。我甚至因為建構主義而微調了自己的世界觀,形成了一套獨特的看法。我不知道其它院校的教育博士課程會不會先講哲學,但是我相信這部份對於教育研究是十分重要的。能夠涉獵到這方面的知識,感到非常幸運。

但是,回到現實上講,太空漫遊雖然很有趣,卻也花費了我不少時間和精力。不止是上課那幾天的皮肉之苦,上課前還要認真讀文獻,上課後要寫四千字論文,這些都給我帶來極大的體力和精神負擔。這負擔最終導致我在開課一年之後,作出另一個重要的決定,這決定也改變了我事業發展的方向。下次詳談。

研究生涯系列》:一:魚與熊掌二:行屍走肉三:漫遊太空四:兩面夾擊五:研究計劃六:研究過程七:論文寫作八:論文答辯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二:行屍走肉

frustrated-computer-user-2000

下定決心進修之後,我參考了兩所大學的教育博士課程資料。

一所是香港大學,另一所是英國布里斯托大學 (University of Bristol, UoB) 。兩個課程的修讀年期和課程設計都差不多,最大的不同是上課時間。香港大學的課程是每個星期都有一兩晚要去大學上課,而布里斯托大學的課程乃是跟香港城市大學的專業進修學院合辦,前者負責教學,後者提供課室及行政支援。由於英國那邊的老師要專程飛過來香港授課,所以上課採取密集式安排,每隔兩至三個月才有一門課,每次開課就是星期五晚上加上星期六及星期日全日,一次過上完。

按理說,香港大學的上課安排沒有那麼緊迫。但是,我當時教書之外又身兼一堆行政職位,工作非常繁重,若要每週幾次準時放工趕去上課,難度應該跟登陸月球差不多。而且經過一整天的工作已經只剩半條人命,再去上課恐怕連這半條命都保不住了。反而,布里斯托大學那個課程,我只要捱過星期五晚的第一節課,接下兩天都可以精精神神的上學去。因此,我最終報讀了布里斯托大學的課程。

上課的流程是這樣的:

首先,在上課日之前一個月左右,會收到一本厚厚的讀本,名曰課前讀本 (pre-reading)。裡面都是與該門課有關的學術文章,大約有十多篇,都是長篇大論。校方要求學生(我)在上課之前把這些文章讀完。有些老師比較勤力,上課當天還另外贈送一本更厚的,名曰課堂讀本 (in-class reading),兩份讀本加起來就有數十篇文章。

第一天的課在星期五晚上六時半開始,是比較輕鬆的入門部份。然後,第二天早上九時半開課,踏入進階部份,通常還插入分組討論環節。第三天是高階部份,另要就第二天的分組討論結果做口頭報告。從「學期初」的入門到「學期末」口頭報告,濃縮在兩天半之內完成。

上完課就要做功課。我們有兩至三個月的時間,要交一篇四千字的學術論文。論文由兩位老師分別批改,及格的話,便算是完成了這一門課。

按照我那一屆的學制,學生總共要完成五門必修課及兩門選修課。五門必修課取得一定等級的成績之後,才可以開展研究的部份。為了節省學費,我當初計劃在兩年內讀完所有必修和選修課,然後在一至兩年內完成博士論文,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畢業。

然而計劃歸計劃,當我上第一門課的時候,赫然發現這遠比想像中困難。

首先,由於工作繁重,我發現即使是兩三個月一次的準時放工,也是幾近不可能。由於路途遙遠,上課當天的星期五,我最遲必須五時半離開辦公室,這樣才能剛好趕及六時半上課前到達課室。中間沒有時間吃飯,只好買個麵包邊走邊吃。但是周公同學如影隨形,於是吃完麵包之後要喝一罐咖啡提神。然後,因為消化食物需要時間,腦袋一時運行不上來,所以我再買一支葡萄適補充血糖。基本上,每逢星期五晚的第一節課,都有行屍走肉的感覺,之後兩天才回復正常。

然後,在修課的兩年期間,有兩次上課時間剛好撞上我任職的院校的畢業禮。我那時已經背著一兩個主任的職銜,畢業禮有很多事情要負責,完結後還要留下來跟學生拍拍照和應酬一下嘉賓及大老闆。但是由於趕著晚上去上課,所以我畢業禮完結後,應酬了一會就要離開。當時我的上司怕惹得大老闆不高興,叫我不要去上課。但我考慮了事情的輕重緩急,所以沒有聽,還頂撞了幾句。我記得那天還有些學生追著我要拍照,我匆忙拍了幾張就急步離開,實在狼狽得很。

上課時的壓力也很大。課室是個像會議室的地方,座位安排呈雙 U 形,分內 U 和外 U 兩層,白板和老師就在內 U 的前方。我知道上課時有很多討論,而我是個不喜歡在課堂上發表意見的人。不過我也很清楚,上這類型的課,最有效的學習方式就是主動參與討論。不只向老師學習,也向同學學習。我的同學們大多是教育界的,卻有不同的崗位。有的是老師,有的做行政,有的搞教育科技,有的是教育機構的老闆。正所謂各有各的閱歷,人人都是高手,我可不想放棄跟他們互動學習的機會。我本質是個膽怯的人,但是我經常會迫自己去做一些怕做卻必須做的事情。我知道,有很多事情看上去不容易,然而只要有個好開始,往後就好辦。反之,如果開始時就沒做好,往後再要做就更難了。所以,我上課時總是坐在內 U 那一排座位,對著老師,迫自己主動參與。

另一重壓力來自上課的節奏。上面提到,課程在兩天半之內就要完結,所以頭兩天上完課回家,仍要抽時間預備第三天的口頭報告。這麼短的時間,這麼困難的東西,同學開始時都感到很大壓力。直到上了兩三門課之後,大家摸清了要求,也掌握了一些竅門,心裡才有了底,慢慢就感到輕鬆得多了。

以上就是當年上課時的一些基本情況和困難。不過這些都是表面上的,最大的挑戰來自所讀的內容本身。下次談談我的體會。

研究生涯系列》:一:魚與熊掌二:行屍走肉三:漫遊太空四:兩面夾擊五:研究計劃六:研究過程七:論文寫作八:論文答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