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與學

你的手機更新了,你自己呢?

現代人每幾年就更換一次手機,每幾個月就更新作業系統。手機尚且要與時並進,我們自己又怎能停滯不前呢?

定期更新作業系統很重要。首先是手機的作業系統總會有各式各樣的漏洞,如果不修補這些漏洞,手機就會有安全疑慮。另外,我們也希望透過更新作業系統,獲得新的功能,讓手機更好用、更好玩。

其實我們自己也是一樣。每一個人都會有各種缺陷,這些缺陷會影響到我們的工作、學習、甚至日常的生活。而且現今世界發展日新月異,新形勢、新挑戰層出不窮。如果我們不能適應這些變化,很快就會被淘汰。既然我們不會讓手機的作業系統永遠停留在出廠時的版本,我們又怎能讓自己的知識永遠停留在離開學校時的水平呢?

因此,我們必須定期總結經驗,查找不足。我們要問自己,生活上、工作上、學習上有沒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呢?有沒有一些我不滿意的現狀,需要作出改變的呢?最近有沒有出現了一些新的工具、新的知識、新的發展方向,對我個人、對國家、甚至對世界的發展有很大的影響,而我是完全不認識的呢?

一旦發現有不足之處,或者找到需要發展的新方向,就應該立即作出行動。方法是要不停的學習和實踐,深化現有的知識,擴闊自己的知識面。不要抱有狹隘的科目之見,說甚麼我是理科專業,所以我就永遠不去碰文科的東西。或者我是文科生,所以理科的東西跟我無關。我們在學校裡修的專業只是一個起點。專業科目的分類是人為的,是為了方便學習和管理。我們往後幾十年的人生發展,沒有理由受這個在學校裡讀了區區幾年的專業所限制。

以我自己為例,我的本科專業是物理學,工作的本質是科學和數學教育,所以我特別留意最近STEM教育的發展以及相關的教學法,甚至跑去讀了一個教育博士學位,希望能夠提升我的專業水平。除此之外,近年有一些新的科技或者商業模式出現,暫時跟我的專業工作沒有關係或者只有一點點的關係,但是我預計將會對未來的世界造成巨大的影響。當中我比較有興趣的有大數據、人工智能、物聯網、區塊鏈、電子貨幣、共享經濟、無人機、3D打印、擴增和虛擬實境等等。這些新模式新改革,我知道是什麼嗎?我理解它們的影響嗎?我可以參與其中嗎?這些都是我要探索的方向。我相信,有一天這些都能夠成為我的專業的一部分。

當然也少不了解決一些個人的問題,與及滿足個人興趣。比如說我希望可以提升自己的體能,保持健康,所以我訓練自己多做運動。我對歷史和文化有濃厚的興趣,尤其是印度和伊斯蘭教方面,所以我經常找相關的書籍來閱讀。而為了支持這種生活方式,我需要有更多的時間,因此我必須脫離朝八晚十的打工仔生涯,建立屬於自己的事業。為此我又首先要取得財務自由,以支持我的事業發展和家人的生活,所以我去年在寫博士論文之餘,也花了大量的時間研究投資的方法,並且已進入實踐階段。

以上舉出的只是一些例子。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興趣、不同的價值觀、不同的生活和工作需要,所以學習的重點也會有所不同。但是無論的發展方向是什麼,都應該朝著這個方向不斷地提升自己,不然就永遠在原地踏步。

你的手機更新了,你自己呢?

教與學

教育遊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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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使用的跑步記錄程式,最近舉辦了一項「跑去西天取真經」活動。參加者要在期限之前到達西天取經,方法就是把每天跑步的距離累積起來,累積夠20公里便到終點。參加者可以在手機上查看自己的里程,也可以看到其他人的實時戰報。想要趕在其他人之前「歸西」,就要勤加跑步,盡快累積里程。

這裡其實採用了名為 “Gamification"(遊戲化)的技巧。按照 Cue-Routine-Reward 機制,要形成習慣,我們必須在完成一個短期的目標 (Routine) 之後,為大腦提供獎勵 (Reward) ,鼓勵大腦再接再厲,而遊戲化正為這種獎勵機制提供了一個實行的框架。遊戲化的概念被應用在很多不同的範疇,教育也是其中之一,近年開始出現了相關的研究論文。

教育領域裡面的遊戲化有幾項主要的特徵,喜歡電競的朋友對於這些特徵應該不陌生。首先,必須要有一條故事線。在這條故事線底下,參加者(學生)被委派一個角色或者任務,完成這個任務就能夠達到預期的學習成果。這些任務被分為很多個明確的小目標,每一個小目標都有一定的挑戰性。參加者每完成一關都會得到一些小獎勵,然後向更困難的下一關進發。由於不同能力的參加者會有不同的進度,有不同的學習體驗,因此這個方法也跟個人化學習 (Personalized learning) 的精神相契合。

在上述的主體原則之外,還有一些小技巧可以增加參加者完成目標的動機。比如說,為了不讓參加者半途而廢,有一些遊戲允許參加者無限次的闖關機會,失敗了可以從這一關從頭來過,還有攻略可以參考,有秘技可以使用。另外一些則利用社會建構主義 (Social Constructivism) 的原理,讓不同的參加者合作,一齊闖關,或者是讓他們分享自己的成果和心得,提高動機之餘,也能達到集思廣益的效果。

那麼實質上,教育遊戲化能否在具體的學習環境下達到理想的結果呢?目前有一些文獻認為,遊戲化可以增進學習效果,但是也很受其他的因素影響,而有一些研究甚至認為會有反效果。不過這個研究領域目前還在很初步的階段,已發表的文獻不是太多,而且往往只不過是學術會議的論文,需要更多的研究才能夠得出比較確定的結論。

延伸閱讀:

Hamari, J., Koivisto, J., & Sarsa, H. (2014). Does gamification work? – A literature review of empirical studies on gamification. Proceedings of the Annual Hawaii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System Sciences, 3025–3034.

Hanus, M. D., & Fox, J. (2015). Assessing the effects of gamification in the classroom: A longitudinal study on intrinsic motivation, social comparison, satisfaction, effort, and academic performance. Computers and Education, 80, 152–161.

Mora, A., Riera, D., González, C., & Arnedo-Moreno, J. (2015). A literature review of gamification design frameworks. In 7th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Games and Virtual Worlds for Serious Applications.

教與學

學習=練武功:練成了才好去闖蕩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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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m’s Taxonomy (Krathwohl, 2002)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關於學習,一種有效的方法就是在學完之後能夠適時應用(學而時習之)。因為即使學生很留心聽課,能夠記憶 (remember) 和理解 (understand) 老師所傳授的知識,其實只是練成了 Bloom’s Taxonomy 裡面最低兩層的武功,學得再好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台大呂世浩老師講過,有些人覺得讀書沒有用,很多時只是因為沒有為了有用而去讀書,我對此深表同意。若要真正掌握知識,甚至憑著知識一展抱負,學生就必須要對所學知識進行應用 (apply)、分析 (analyze)、評鑑 (evaluate),甚至由此創造 (create) 新知識。能夠做到這一點,才算是練成了 Bloom’s Taxonomy 裡面全部六層的武功。能夠做到這一點,學習者就能從中得到滿足感,得到快樂(不亦說乎)。這就是我的教學理念,也是我對自己學習和人生的要求。

反之,若是只練了兩層就夠膽出來行走江湖,必定會在弱肉強食的世界中吃虧。若是由此判斷老師所教的沒有用,或者讀書沒有用,那就把事情完全弄錯了。

教與學

教書,不只是演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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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教了一場SPSS數據分析課,之後心情久久不能平復。這是我近年教得最滿意的一課(自我感覺),而學生的反應也好像不錯。

很多年前剛剛入職做老師的時候,總以為講課講得精彩,能令學生聽得如痴如醉的就是好老師。所以我很佩服那些可以徒手在黑板上畫地圖的前輩,或者是像 Steve Jobs 那類演講大師。那時我的教學經驗近乎零,也沒有受過正式的教育專業訓練,卻一直想著朝這目標進發。我覺得教書就像一場表演,表演者(老師)必須全情投入,方能講得精彩。講得精彩,學生自然投入,於是自然學得好。

但是教書又不同於表演,因為教書不是為了娛樂觀眾。隨著經驗之累積,我發現老師的演講技巧好不好是一回事,學生學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演講技巧還是重要的,不過很多時候,學生很投入去聽,聽完之後卻不能掌握所講的知識,這就達不到教學的目的。我苦苦思量,覺得可能是學生沒有太多實踐的機會,於是未能鞏固理論知識。結論是,除了要加強原有的小組專題研習之外,還應該在課堂上加入更多活動,這樣可以讓學生動手做,主動思考,於是便有了後來的紙飛機和橡筋車大賽。

但由於我當時不懂得教育理論,一切還是靠經驗甚至直覺判斷,所以引入這些活動時沒有甚麼章法。學生或者覺得從活動中有所得益,但是我認為這益處還是不及預期。只是囿於自己的知識水平有限,苦無良策。於是我後來決定去讀教育博士,想認真學習一下教育理論。幾年間,我在研究翻轉課堂的過程中,接觸了很多教育理論,有關於不同學習層次的布魯姆分類法,有關於學習動機的外在與內在動機理論,有關於深層與淺層學習的理論,有關於教與學如何影響學習成果的理論,還有主動學習理論、建構主義和社會建構主義學習理論、神經科學理論等等。

很多人以為理論沒有用,尤其是教育理論欠缺自然科學理論的嚴謹,亦欠缺預測能力,不符合理論之要求。但我認為,這些理論至少可以作為理論模型來使用,提供一個思考框架,指出各種事情的可能關係。好比一張地圖,雖然不一定準確,但可以指引我們大概方向,遠勝於單憑經驗甚至直覺來判斷。這一批SPSS課程,就是我基於上述新學的理論而設計,並且親自任教的首輪課程。我把大部份時間放在實作上面,把講書的時間減到最低。而且講書的內容也只限於低層次的知識,高層次的實作知識則留給學生透過實踐進行探索。我盡量提升學生的內在動機,不再像以往那般過份強調外在動機。我還利用科技耍了一些花招,務求令學生更加投入講書的部份,令他們不至於會睡著覺。因為若是低層次的知識掌握得不好,就難以向高層次的知識邁進。

學生的反應相當不錯,而且經我即場評核的結果,他們不只是聽得高興而已,而是確實掌握得到我想要的預期學習成果。這就是我上完堂之後一直很亢奮的原因:我實踐了自己新學的教育理論知識,得到了預期的成果。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唯一的後遺症是我因亢奮過度,上完堂之後心率偏高而且體力透支,休息了一晚才算是回復正常。教書不只是技巧,還是對體能的挑戰。我想,做老師除了要不斷學習,還要勤做運動,鍛鍊身體,這樣才能支持繁重的教學工作。

感想 ·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八:論文答辯

有人說,幻想總是美麗的,現實總是殘酷的。

這句話在我讀博士的這幾年間多次應驗。本來以為教育研究遠比物理研究簡單,本來以為寫論文只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本來以為自己的能力足以輕鬆應付⋯⋯結果,原先計劃三年畢業的期限拉長了一倍,論文寫了超過一年,過程中還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會做教育研究,寫作能力也近乎文盲,一切都要從頭學起。

可以說,讀博士就是一個不斷受挫、信心持續被打擊的過程——至少對我而言。

唯一一次例外,就是最後的論文答辯。那次是幻想很殘酷,現實卻很美麗。

答辯的日子定在2017年2月21日。按規定,我最遲要在答辯前六個星期交論文,即1月10日。我在限期前幾天交出了論文,隨即開始預備答辯。

答辯的規格是閉門進行,由兩位口試委員主持。其中一位是內部委員,是英國方面派過來的。另一位是獨立的外部委員,是本地某大學的教授。按慣例,導師不出席答辯。答辯的內容,基本上就是口試委員向我提出質詢。被質詢當然是緊張的。事實上,在我的觀念裡,答辯就是打BOSS,稍一不慎就會身首異處,成敗只是一線之差。

幸好導師及時對我進行了思想教育:口試委員要批判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論文。換句話說,答辯的成敗首先是由論文內容決定的,其次才是臨場表現。既然導師讓我去答辯,我就應該對自己的論文有信心。再者,雖然口試委員都是富有經驗的學者,但是最熟悉我的論文和研究的人是我自己。在這個範疇上我才是專家,所以不要有待宰的心態。與其將答辯視為一場面試,不如視為論文解說會,讓我有機會分享這幾年下來辛苦的成果。除非我答辯的時候啞口無言或者突發性失憶,否則,失敗的機率是很低的。

此外,有幾位同屆或不同屆的同學比我早幾個月畢業,於是我也有向他們請教。由於各人經歷不同,所以給我的建議亦有異。不過他們大多都認為答辯的過程十分愉快,時間不經不覺就過去了。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是也不失為一劑定心丸。

就此,我當時寫下了幾點策略:

  1. 我不必用其它的輔助工具來解說我的論文,直接用論文來解說即可,論文本身便是我的依靠。
  2. 我必須非常熟悉我的論文,不止是內容和論點,還有架構。
  3. 答辯不止是回答問題,更重要是討論。心態應該是希望透過討論,可以改善我的論文及我將來的研究。

另外就是重溫了我做事的一些內功心法。自從大學時代開始,我就習慣把工作和學習上的經驗記錄下來,總結出一些道理,不時拿出來重溫。其中有幾條是關於情緒控制的,例如:

  1. 有時我覺得事情很困難,只是因為恐懼和缺乏自信心。所謂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反過來說,既然已經付出了長年累月的努力,練得了十年功,就沒有理由再去擔心那台上的一分鐘。因為成敗靠的不是臨場發揮,而是先前長年累月的努力。有了好的基礎,臨場只要隨心而動,努力的成果自然就會顯現出來。
  2. 任何困難,歸根究底都是技術困難。人為的刁難也好,其它具體的困難也好,跟程式裡的bugs沒有本質上的分別。既然程式出錯可以debug,現實問題自然也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冷靜思考,大多能夠找到應對的方法,世界上真正困難的事情並不多。反過來說,凡是未經嘗試解決的事情,都不必過份擔心。

具體上,我做的主要準備功夫,就是把整篇論文重讀再重讀。我把論文單面打印出來,一張紙兩頁,每一章用釘書機釘起來,方便我把屬於不同章節的段落放在一起並排閱讀。然後,我從頭到尾逐段細讀,用顏色筆圈出關鍵字,並在每段旁邊用中文寫下重點,也寫下可能被口試委員挑戰的地方。有時不同章節之間的段落互有關連,我也會各自寫下頁數,像超連結一樣,令我可以快速翻到其它相關的段落去進行比較。另外,我也按著導師給我的模擬問題演練了幾遍,寫下答案重點。

事後回想起來,這些都不過是重複我以前讀書考試的溫習策略。由於會考高考遺毒甚深,即使我已經很久沒有參加考試,但當年那套技巧已然深入骨髓,不自覺就應用出來。其它策略還包括:答辯前幾天預先到現場視察環境,答辯當天早到一小時以免因趕時間而徒添壓力,與及到現場後不再溫習等等。於是,我在等候答辯的時候拿出劉慈欣的《三體》來閱讀,讓自己沉醉在小說的世界中,直到聽見召喚才收拾心情進去。

接下來的事情基本上是順利的。座位安排很隨意,確實不像面試的格局,反而比較像朋友閒談。答辯的流程也很簡單,我不用做簡報,甫坐下即開始問答。開場白是問我做這個研究的動機,但沒有叫我總結這次研究的結果。其餘問題是就著論文的各章內容發問,多是大路問題,例如文獻如何引出我的待答問題,為甚麼選這個理論架構等等,有時也會深入追問一下,不過整體上只有很少量的問題是我沒有預料到的。

上面提到我事先準備了模擬答案,也在論文中寫下了各種標記。但是,我答辯時很少機會查看這些資料。一是因為臨場沒有這個時間,二是我單憑記憶已能流暢地作答,三是我這兩位口試委員並不滿足於論文中已經寫下來的答案,他們是想我作出進一步的解釋和演繹。所以,我基本上是直接在腦中構思出答案然後講出來,沒有依書直說,只是偶然間需要依據某一頁或某一個圖表來輔助我解釋。

這不代表之前的準備工作沒有用,因為全靠這些準備工作,我才能就著各種可能的問題和答案預先思考過幾遍,臨場時才能迅速作答。甚至本來想簡短地回答問題,但不知不覺就越答越多。有時把對方下一條想問的問題都答了,有時連對方都聽得很投入,忘記了本來想問甚麼。過程中也有不少互動,例如對方提出一些不足之處時,有時我會作出反駁,當然也要解釋我反駁的理據。對方提出改善建議時,我也會適當地追問,確保明白其意思,對方便會進一步解釋,這些解釋亦對我有所卑益。因此與其說是問答,不如說是討論。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導師的思想工作做得到位,讓我用正確的態度去面對這項挑戰。

答辯歷時75分鐘,但我大部份時間是處於神馳狀態 (flow state)。我知道一旦進入神馳,事情就一定會順利。果然,我的英文忽然間很流暢,思路忽然間很敏捷,然後時間不經不覺就過去了。果如前人所言,答辯是個很愉快的過程,兩位口試委員也(貌似)很滿意。當然,我的內心還是有一點忐忑。完成答辯的時候,腦中飄出《庖丁解牛》最後幾句:

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結果,我有幸通過了答辯。導師事後說,內部委員稱讚我 very well done。不過英國人說話素來隱惡揚善,所以我也沒有太過得意,只要不是 I am sorry 就好了。當然,論文還是有進一步修改的必要,以回應委員在答辯期間提出的建議。結果,我花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修改論文,委員也接受了這些修改,然後,然後我就畢業了。

有一個心理狀態很有趣:在完成答辯之後的幾個月,每次我回想起這段經歷,都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之前幾年,我一直都覺得答辯十分困難,擔心是否能順利通過。然後,忽然之間答辯就通過了,論文也通過了,感覺難以置信。有時午夜夢迴,我會問自己,這答辯真的發生過嗎?論文真的交了嗎?

其實這感覺並不陌生。我記得中學時當童軍,經常去遠足露營。有時烈日當空,身體又渴又熱又累,大小腿抽著筋,每走一步都感到雙腳刺痛,彷彿已經到了體能的極限。但我總是告訴自己,半路中途,想放棄都不可能了,唯一的出路就是硬著頭皮走下去,走到終點為止。我由此領悟到,體能固然有極限,但在遠遠未到達體能極限之前,我們首先會碰到心理上的極限,而心理極限是可以克服的。於是,每次我想放棄的時候,總會堅持下去,就算終於走到終點,仍覺得難以置信。想必是太過投入一件事,一時難以抽身,驀然回首,才驚覺事情早就完結了。

* * *

十年前,我在《求學生涯系列》的結語裡面寫道:

回顧這接近二十年的求學生涯,總結出讀書成敗的決定性因素,若排除財政和身體健康等問題,依次似乎只有三項:一是方法,二是勤力,三是聰明。多年來,我一直以前兩項因素補足著後一項,成功支持到碩士畢業。至於第三項因素,則是到了我真想攻讀博士時,才出現一點決定性的影響。

十年後的今天,在經歷過教書、搞行政、做研究之後,我仍然認為高效率的方法,加上持之以恒的努力,都是讀書成功的關鍵因素。不過,比這些因素更重要的,是心態。若是急功近利,甚至敷衍了事,想以最少的努力達到最大的短期成果,到頭來往往欲速不達,亦難以享受學習的樂趣。也許絕頂聰明之人,能夠以智力補足。但對於我等平庸之輩而言,唯有拋開功利的心態,認真探求學問,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才是獲得快樂和成功的不二法門。

共勉之。

(《研究生涯系列》至此結束。)

研究生涯系列》:一:魚與熊掌二:行屍走肉三:漫遊太空四:兩面夾擊五:研究計劃六:研究過程七:論文寫作八:論文答辯

學術研究 ·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七:論文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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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夏季的某一天,我的導師對我說:數據分析得差不多,是時候開始寫論文了。這個消息令我十分雀躍,我的研究終於接近尾聲了!好吧,我今年就要畢業!畢業!

結果,這個尾聲持續了一年多。

只能怪自己又再天真了一次,嚴重低估了寫論文的難度。因為在我熟悉的物理學領域裡,最重要的結果都在數據裡,寫論文基本上就是要讓數據說話。既然數據都分析出來了,那就把分析結果總結一次就行了,至於這些結果是甚麼意思,通常都是很明顯的,不必作太多解釋。

但是後來我發現,原來在教育研究裡,數據本身是不會說話的,說話的是寫論文的人。因為有別於科學數據,教育研究涉及人的想法,而人的想法可以有不同的演譯方式。尤其是我這次使用了大量的質性研究,這些質性研究數據應該怎樣去理解、有甚麼意義,都沒有既定成法。

例如,透過分析問卷數據,我可以知道學生對於翻轉課堂的態度普遍很正面。但是,究竟是怎麼個正面法、正面在哪些地方,有沒有負面的批評、為甚麼有這些不同的看法等等,都不是那幾張統計圖可以告訴我的。所以,雖然統計數據能夠說話,但也只能夠告訴我整體而言的大概情況。

在物理學研究中,由於研究對象都是簡單的物件(如粒子)或其組合,背後也有堅實的數學理論支持,因此這些統計數據幾乎就代表了事實的全部。但是,教育研究的對象是人,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各有前因,教育研究也沒有像物理學理論那般的完整基礎理論(例如我不可能找出大腦思考模式的數學模型),所以上述統計數據所講的就流於表面。對事情的深度理解,還得靠質性研究,而質性數據的分析卻又比統計分析廣闊得多。例如,從訪問稿裡總結出受訪者的主要觀點,是分析的一環。但是這些觀點總結出來之後,還需要繼續抽絲剝繭,找出其深層次的關係,這部份就要透過文字,在論文的討論章節完成。因此,論文不止是數據分析的總結,論文本身就是分析。

而且,這些分析如果要做得到位,就需要有文獻支持。我以前做物理學研究的時候,不太著重參考別人的做法。因為科學領域看重的不是你的結果跟某權威研究的結果是否一樣,而是你的結果是否有理論支持,是否符合實驗結果。著名物理學家費曼 (Richard Feynman) 說過:

「不管你的猜測有多漂亮,不管你有多聰明,不管你是誰,如果你的說法跟實驗結果不符,就是錯的。(It doesn’t make any difference how beautiful your guess is, it doesn’t make any difference how smart you are, who made the guess, or what his name is. If it disagrees with experiment, it’s wrong.)」- 費曼

反過來說,只要我自己的研究結果夠堅實,我就不用理會別人怎樣做。雖然科學裡的理論也不止一套,但是不會有兩套互相矛盾而又同時能夠成立的理論。如果兩套不同的理論都有嚴格的論證,又符合實驗結果,那麼這兩套理論在骨子裡很可能是相通的,其實也就是同一套理論的不同表達形式而已。這時,我會嘗試自己推演一遍,然後就直接把這些理論融入我自己的知識體系中,成為自己的知識。至於這些結果是誰做出來的,除了最出名的那幾位科學家之外,我從來都不在意。

反之,在教育研究裡,是非對錯可以有不同的角度,沒有唯一的正確答案。對同一個問題,可以有互相矛盾的理論,而且各有數據支持。我必須記住這些不同的理論是誰說的,各有甚麼根據和條件,這是我之前一直忽略的。另一個問題是,這裡的所謂理論 (theory),在自然科學的標準來說,只能算是理論架構 (theoretical framework) 或者是理論模型 (theoretical model),因為它們只不過是一些概念的系統性整合,雖然言之成理,也會有一些驗證,卻沒有科學理論所必需的預測能力 (predictive power)。因此,我們無法透過檢驗理論的預測能力,來判斷理論是否正確。基於研究對象的複雜性,理論本質之不同,與及數據之匱乏,我們只能說哪套理論看起來比較合理,而這個判斷過程,就不是簡單的統計分析可以應付的。既然別人的理論和結果十分重要,為了要闡述我所研究的範疇有哪些理論,與及別人做出了甚麼結果,我在寫自己的結果之前,必須先寫文獻綜述 (literature review) 及理論架構 (theoretical framework)。而在討論結果的章節 (discussion) 裡,還得跟前人的研究結果比較,指出跟我的結果之間的異同,嘗試作出解釋,及由此引申出更深刻的討論。

在我寫論文的初期,上述問題曾經令我非常困擾,我也有把這些難點一一記在「印象筆記 (Evernote)」裡。我有好幾條筆記叫做《論文難點分析》或《論文寫作技巧經驗總結》,都是我當時記下來的困難,與及在解決困難的過程所得到的經驗。這裡列出幾項我反複問過自己的問題,給大家一個概念:

  • 甚麼叫做理論架構?怎樣才算是 “frame a research"?
  • 甚麼叫做 “research context"?寫這個有甚麼意義?
  • 甚麼叫做 “conceptualise / theorize a problem"?
  • 文獻中有那麼多不同的理論,哪個正確?
  • 理論架構是要把全部現存的理論寫下來,還是只寫其中一些?
  • 怎樣解釋我選擇某個理論而不選擇另一些理論?
  • 怎樣綜述那些來自不同文獻的理論或結果?
  • 怎樣才叫做有理論上的貢獻?
  • 討論章節應該討論甚麼?
  • 別人的做法和結果關我甚麼事?我為甚麼要跟他們比較?
  • 人人的論文都有不同寫法,哪一個才正確?
  • 這個範疇又不止我一個人做,又不是偉大的題目,那麼我做這研究有甚麼意思?
  • ……
特別是,關於文獻綜述,我在筆記裡記下了這一條:

「寫作技巧可以練,閱讀和理解不是問題,問題是我慣於在閱讀之後,把東西立刻融入我自己的知識體系中,難以很清楚地寫出誰講過甚麼誰有過甚麼論點。」 –  《研究筆記・文獻綜述時所遇困難分析 20150708》

諸如此類的困難還有很多很多,幸好我的導師也是科學人出身,很明白我的處境,給了我有用的建議,尤其在論文的最後階段,她仍然不遺餘力的指導我,令我十分感激。每次我把草稿給她,她就在 Word 檔裡寫下意見,我逐條逐條細看,慢慢就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雖說這些都是導師的職責,但有時我覺得,寫出一堆破爛東西,還要導師花時間逐段逐段評論,實在不好意思。不過我也有在研究筆記裡告誡自己,不要羞於讓導師見到自己的不足,因為導師知道我的不足才能幫我。做研究生要培養良好的心理質素,千萬不要害怕自揭瘡疤。

向導師求教之外,我也找了幾本關於論文寫作的書來讀,特別是以下這本,我自己上 Amazon 找回來的,讀過書評和樣本之後立刻就付錢下載了,結果救了我一命:

  • Rosenwasser, D., & Stephen, J. (2012). Writing analytically (6th ed.). Boston: Wadsworth Cengage.

當然,除了要知道應該寫甚麼,寫不寫得出來又是另一層的問題。記憶中,中英文寫作都曾經是我的強項,不過那已是數十年前的事。後來出來教書,特別是當了所謂高層之後,工作異常繁重,不但讀書少了,寫作也荒廢了,基本上退化成半文盲的狀態。有無數次,我對著電腦幾個小時,腦袋卻空白一片,甚麼都寫不出來,就是所謂 writer’s block 的狀態。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嘗試過很多不同的方法。包括:

  • 先用中文起稿
  • 先用紙筆起稿
  • 先錄音記下想法然後才轉回文字
  • 用概念圖先畫下大綱才寫
  • 每天出去城大圖書館寫,寫到目標字數才可回家
  • ……

這些方法都各有一點作用,但更多時候是在鑽牛角尖。不過,後來我試著一直寫一直寫,寫到某個階段,忽然又覺得有些障礙克服了。正所謂:

「寫論文就像上廁所,條件成熟時,一拉就是一大堆。條件不成熟,拉半天都拉不出來。」 – zhr

這些「條件」是甚麼,我到現在也說不上來。但是忽然間,紙筆不用了,中文不用了,錄音不用了,概念圖也不用了。我也不必再去圖書館,在家裡對著電腦就能拉出一大堆文字。於是,論文進入直路,然後到了某一天,導師說,論文差不多了,交一個 final draft 吧!我才如釋重負,終於都望見終點。不過,那時已經是 2016年10月,距離我開始寫論文已經有一年多了。

回顧這段寫論文的日子,其實就是一個自我超越的過程。我的科學教育背景最初帶來了一些反效果,而多年來荒廢讀書和寫作,亦令我退化到準文盲的狀態,舉步唯艱。這些困難令我一度十分困擾,甚至失去信心。幸好我還有像郭靖那股盲勁,資質雖不怎麼樣,卻堅持著一直寫。然後某一天,我忽然跨過了一個臨界點,發生了質的變化,有些事情豁然開朗。接著,文思變得敏捷,若決江河,沛然莫能禦之,論文也就寫(拉)出來了。

交了論文之後,接下來就是最後的論文答辯了。下次是最後一篇,我會分享一下我準備答辯的經驗。

研究生涯系列》:一:魚與熊掌二:行屍走肉三:漫遊太空四:兩面夾擊五:研究計劃六:研究過程七:論文寫作八:論文答辯

學術研究 ·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六:研究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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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寫研究計劃和找導師花了大半年時間,一年內畢業的宏願已然沒有實現的可能。但是這段期間,我的心態也發生了一些轉變。

事緣我在辭職之後,為了鍛鍊研究能力,我分別跟幾位教育界的朋友合作做一些小型研究,寫寫學術文章。其中一位朋友當時在某大學任講師,他剛剛申請了一筆研究經費,想請我當研究助理,一起進行一些項目。這件事對我來說有莫大卑益:幫補開支及享用大學資源自是不在話下,而且我對這裡面大部份工作駕輕就熟,因此雖說是全職工作,但是我只花很少的時間就能完成,餘下的時間我還可以在該院校收集數據進行自己的博士研究,實為上上之策。

合作項目亦令我不用單打獨鬥。須知研究生最怕孤獨,孤獨不但容易消磨意志,也會令人越來越孤僻。因為研究有別於其它的工作,所謂的研究進度沒有明確指標,也難以預先計劃。例如,我不能說一個月後我就能發現某條真理,兩個月後發現第二條。有些事情,找不到就是找不到,有時卻又會靈機一觸,拖了幾個月的問題忽然迎刃而解。因為難以規定進度,所以雖然畢業的壓力很大,短期的壓力卻近乎零,是典型的溫水煮蛙格局。

因此,研究生如果自己意志不夠堅定,又沒有別人敦促,很容易會懈怠下來,直到看見別人畢業,或者自己畢業期限將屆,才驚覺停滯不前。這時內心恐懼、自責和痛苦,卻又無能為力,別人也幫不上忙,只能獨自承受,於是性格變得孤僻。這件事情我在讀碩士時便有很深刻感受,還特別寫下來作日後參考,因此十分留意。這次合作讓我加入一個研究團隊,我們定期會面進行討論,保持著研究氣氛,對自己的心態都有正面的好處。好處有那麼多,又可以幫到朋友,我實在找不到拒絕的理由。

當初趕著畢業的最主要原因是為了省錢。原本打算一年後才找工作,沒想到過不了幾個月就有工作找上門,財政壓力徒然減少,我也變得沒有那麼心急。這次經歷還讓我反思了薪金和工作的關係。因為按照大部份人的觀點,穩定的工作乃是生存之本。努力工作,升職加薪,安安穩穩一直做到退休,就是一般人的人生目標。以此衡量,我原先在某院校裡當資深講師,忽然間辭職去寫論文,自然是愚不可及。之後還要去做一份人工少一大截的工作,由資深講師變回研究助理,便是愚上加愚。但是,在那段做研究的日子裡,我明白了做有意義的事情不用計較薪金和職位,之後又找到其它賺取收入的途徑,於是我開始不再追逐高薪厚職,做研究也做得更加投入,這是我在學術之外的意外收穫。

在幫我朋友做研究期間,英國方面也替我找到了論文導師。導師是一位年長的女士,據說原本是科學和電腦科老師,後來轉去搞教育研究,因此背景跟我很相似。好處之一是她能夠指出我以科學思維做教育研究的盲點,時刻提醒我研究對象是人不是死物,不要忽略人的不確定性。另一好處是她的資訊科技能力不錯,我做研究時會用到不少科技輔助,她都能夠理解並配合,不用我特別解釋。此外,不同的教授有不同的風格,我的導師的風格是無為而無不為:如果我不找她,她絕不會找我。但是只要我問她問題,或者我發個草稿給她看,她一般幾天之內就會給我有用的回覆,這種模式我很受落。由於她給我很大的自由度,我反而可以安心發揮,不用被牽著鼻子走。

我所採用的研究框架稱為行動研究,意思是透過實踐翻轉課堂,從中收集數據,再按數據進行反省,改良實踐方略。行動研究要重複幾次才有意義,每次需時一個學期。我的導師要求我要做一次先導研究,再做兩輪的正式研究。於是,從2014年7月到2015年5月的三個學期裡,我都用來搜集和分析數據。而我搜集的數據也是多方面的,不但每次上堂要去觀課,還要做問卷和訪問學生。另外我還持續地寫研究筆記,把研究過程和思考都記了進去。在2015年夏天的時候,我擁有三次問卷結果、八篇訪問稿、一百小時的觀課記錄,和二百多天的研究筆記,這便是我寫論文的基礎。

在科學研究中,數據的收集和分析是最困難最花時間的。只要數據做好了,寫論文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所以,我當時預計用三個月的時間寫論文,2015年10月底之前交,這樣可以少交一年學費。結果又再一次失望,原來教育研究跟科學研究不同,寫論文不止總結分析結果,寫論文本身就是一種分析。下一篇談談我寫論文的體會。

研究生涯系列》:一:魚與熊掌二:行屍走肉三:漫遊太空四:兩面夾擊五:研究計劃六:研究過程七:論文寫作八:論文答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