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涯系列之八:論文答辯

有人說,幻想總是美麗的,現實總是殘酷的。

這句話在我讀博士的這幾年間多次應驗。本來以為教育研究遠比物理研究簡單,本來以為寫論文只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本來以為自己的能力足以輕鬆應付⋯⋯結果,原先計劃三年畢業的期限拉長了一倍,論文寫了超過一年,過程中還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會做教育研究,寫作能力也近乎文盲,一切都要從頭學起。

可以說,讀博士就是一個不斷受挫、信心持續被打擊的過程——至少對我而言。

唯一一次例外,就是最後的論文答辯。那次是幻想很殘酷,現實卻很美麗。

答辯的日子定在2017年2月21日。按規定,我最遲要在答辯前六個星期交論文,即1月10日。我在限期前幾天交出了論文,隨即開始預備答辯。

答辯的規格是閉門進行,由兩位口試委員主持。其中一位是內部委員,是英國方面派過來的。另一位是獨立的外部委員,是本地某大學的教授。按慣例,導師不出席答辯。答辯的內容,基本上就是口試委員向我提出質詢。被質詢當然是緊張的。事實上,在我的觀念裡,答辯就是打BOSS,稍一不慎就會身首異處,成敗只是一線之差。

幸好導師及時對我進行了思想教育:口試委員要批判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論文。換句話說,答辯的成敗首先是由論文內容決定的,其次才是臨場表現。既然導師讓我去答辯,我就應該對自己的論文有信心。再者,雖然口試委員都是富有經驗的學者,但是最熟悉我的論文和研究的人是我自己。在這個範疇上我才是專家,所以不要有待宰的心態。與其將答辯視為一場面試,不如視為論文解說會,讓我有機會分享這幾年下來辛苦的成果。除非我答辯的時候啞口無言或者突發性失憶,否則,失敗的機率是很低的。

此外,有幾位同屆或不同屆的同學比我早幾個月畢業,於是我也有向他們請教。由於各人經歷不同,所以給我的建議亦有異。不過他們大多都認為答辯的過程十分愉快,時間不經不覺就過去了。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是也不失為一劑定心丸。

就此,我當時寫下了幾點策略:

  1. 我不必用其它的輔助工具來解說我的論文,直接用論文來解說即可,論文本身便是我的依靠。
  2. 我必須非常熟悉我的論文,不止是內容和論點,還有架構。
  3. 答辯不止是回答問題,更重要是討論。心態應該是希望透過討論,可以改善我的論文及我將來的研究。

另外就是重溫了我做事的一些內功心法。自從大學時代開始,我就習慣把工作和學習上的經驗記錄下來,總結出一些道理,不時拿出來重溫。其中有幾條是關於情緒控制的,例如:

  1. 有時我覺得事情很困難,只是因為恐懼和缺乏自信心。所謂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反過來說,既然已經付出了長年累月的努力,練得了十年功,就沒有理由再去擔心那台上的一分鐘。因為成敗靠的不是臨場發揮,而是先前長年累月的努力。有了好的基礎,臨場只要隨心而動,努力的成果自然就會顯現出來。
  2. 任何困難,歸根究底都是技術困難。人為的刁難也好,其它具體的困難也好,跟程式裡的bugs沒有本質上的分別。既然程式出錯可以debug,現實問題自然也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冷靜思考,大多能夠找到應對的方法,世界上真正困難的事情並不多。反過來說,凡是未經嘗試解決的事情,都不必過份擔心。

具體上,我做的主要準備功夫,就是把整篇論文重讀再重讀。我把論文單面打印出來,一張紙兩頁,每一章用釘書機釘起來,方便我把屬於不同章節的段落放在一起並排閱讀。然後,我從頭到尾逐段細讀,用顏色筆圈出關鍵字,並在每段旁邊用中文寫下重點,也寫下可能被口試委員挑戰的地方。有時不同章節之間的段落互有關連,我也會各自寫下頁數,像超連結一樣,令我可以快速翻到其它相關的段落去進行比較。另外,我也按著導師給我的模擬問題演練了幾遍,寫下答案重點。

事後回想起來,這些都不過是重複我以前讀書考試的溫習策略。由於會考高考遺毒甚深,即使我已經很久沒有參加考試,但當年那套技巧已然深入骨髓,不自覺就應用出來。其它策略還包括:答辯前幾天預先到現場視察環境,答辯當天早到一小時以免因趕時間而徒添壓力,與及到現場後不再溫習等等。於是,我在等候答辯的時候拿出劉慈欣的《三體》來閱讀,讓自己沉醉在小說的世界中,直到聽見召喚才收拾心情進去。

接下來的事情基本上是順利的。座位安排很隨意,確實不像面試的格局,反而比較像朋友閒談。答辯的流程也很簡單,我不用做簡報,甫坐下即開始問答。開場白是問我做這個研究的動機,但沒有叫我總結這次研究的結果。其餘問題是就著論文的各章內容發問,多是大路問題,例如文獻如何引出我的待答問題,為甚麼選這個理論架構等等,有時也會深入追問一下,不過整體上只有很少量的問題是我沒有預料到的。

上面提到我事先準備了模擬答案,也在論文中寫下了各種標記。但是,我答辯時很少機會查看這些資料。一是因為臨場沒有這個時間,二是我單憑記憶已能流暢地作答,三是我這兩位口試委員並不滿足於論文中已經寫下來的答案,他們是想我作出進一步的解釋和演繹。所以,我基本上是直接在腦中構思出答案然後講出來,沒有依書直說,只是偶然間需要依據某一頁或某一個圖表來輔助我解釋。

這不代表之前的準備工作沒有用,因為全靠這些準備工作,我才能就著各種可能的問題和答案預先思考過幾遍,臨場時才能迅速作答。甚至本來想簡短地回答問題,但不知不覺就越答越多。有時把對方下一條想問的問題都答了,有時連對方都聽得很投入,忘記了本來想問甚麼。過程中也有不少互動,例如對方提出一些不足之處時,有時我會作出反駁,當然也要解釋我反駁的理據。對方提出改善建議時,我也會適當地追問,確保明白其意思,對方便會進一步解釋,這些解釋亦對我有所卑益。因此與其說是問答,不如說是討論。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導師的思想工作做得到位,讓我用正確的態度去面對這項挑戰。

答辯歷時75分鐘,但我大部份時間是處於神馳狀態 (flow state)。我知道一旦進入神馳,事情就一定會順利。果然,我的英文忽然間很流暢,思路忽然間很敏捷,然後時間不經不覺就過去了。果如前人所言,答辯是個很愉快的過程,兩位口試委員也(貌似)很滿意。當然,我的內心還是有一點忐忑。完成答辯的時候,腦中飄出《庖丁解牛》最後幾句:

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結果,我有幸通過了答辯。導師事後說,內部委員稱讚我 very well done。不過英國人說話素來隱惡揚善,所以我也沒有太過得意,只要不是 I am sorry 就好了。當然,論文還是有進一步修改的必要,以回應委員在答辯期間提出的建議。結果,我花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修改論文,委員也接受了這些修改,然後,然後我就畢業了。

有一個心理狀態很有趣:在完成答辯之後的幾個月,每次我回想起這段經歷,都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之前幾年,我一直都覺得答辯十分困難,擔心是否能順利通過。然後,忽然之間答辯就通過了,論文也通過了,感覺難以置信。有時午夜夢迴,我會問自己,這答辯真的發生過嗎?論文真的交了嗎?

其實這感覺並不陌生。我記得中學時當童軍,經常去遠足露營。有時烈日當空,身體又渴又熱又累,大小腿抽著筋,每走一步都感到雙腳刺痛,彷彿已經到了體能的極限。但我總是告訴自己,半路中途,想放棄都不可能了,唯一的出路就是硬著頭皮走下去,走到終點為止。我由此領悟到,體能固然有極限,但在遠遠未到達體能極限之前,我們首先會碰到心理上的極限,而心理極限是可以克服的。於是,每次我想放棄的時候,總會堅持下去,就算終於走到終點,仍覺得難以置信。想必是太過投入一件事,一時難以抽身,驀然回首,才驚覺事情早就完結了。

* * *

十年前,我在《求學生涯系列》的結語裡面寫道:

回顧這接近二十年的求學生涯,總結出讀書成敗的決定性因素,若排除財政和身體健康等問題,依次似乎只有三項:一是方法,二是勤力,三是聰明。多年來,我一直以前兩項因素補足著後一項,成功支持到碩士畢業。至於第三項因素,則是到了我真想攻讀博士時,才出現一點決定性的影響。

十年後的今天,在經歷過教書、搞行政、做研究之後,我仍然認為高效率的方法,加上持之以恒的努力,都是讀書成功的關鍵因素。不過,比這些因素更重要的,是心態。若是急功近利,甚至敷衍了事,想以最少的努力達到最大的短期成果,到頭來往往欲速不達,亦難以享受學習的樂趣。也許絕頂聰明之人,能夠以智力補足。但對於我等平庸之輩而言,唯有拋開功利的心態,認真探求學問,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才是獲得快樂和成功的不二法門。

共勉之。

(《研究生涯系列》至此結束。)

研究生涯系列》:一:魚與熊掌二:行屍走肉三:漫遊太空四:兩面夾擊五:研究計劃六:研究過程七:論文寫作八:論文答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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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風了末了消失了 無憾也是遺憾

標題這兩句,是亞視經典劇集《滿清十三皇朝》主題曲的歌詞。

2016年3月,走過了半個世紀的亞視,終於迎來它的「繽紛新一頁」。

拖糧、清盤、遣散,這是早就預告過的劇情。看著那幾條死而不僵、沒有藝員也能正常播放的頻道,就知道這個電視台大勢已去,回天乏術。大結局早就排在節目單裡,隨時上演。

然而,叱吒一時的大機構由盛轉衰,總是令人唏噓。不少員工在無糧出的情況下,仍對亞視不離不棄,堅持到最後一刻,把亞視當成第二個家。有這樣的員工,仍落得如斯田地,實在可惜得很。

謹以《滿清十三皇朝》的主題曲,為亞視送行:

主題曲:《滿清十三皇朝》

主唱:趙山
作詞:關聖佑
作曲:盧國沾

憶記否曾在血河沖身
命令紅日帶兵遠行
風沙猛未似聲威猛
汗水亦飽浸鬥爭

殿上誰在凜然舉印
地下曾跪數千百人
威風了末了消失了
無憾也是遺憾

滿了百年月
清輝十三燈
不知當年雙映照
是快樂與仇恨

舊事無論惹誰關心
也見凡事有起有沉
兵車歇便教史書揭
又見湧幾度風雲

交通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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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在外,要乘搭巴士不是易事。圖為瑞士往列支敦士登的巴士,攝於2011年。

在香港長大,如果沒有到外地走走,未必能體會到香港的交通系統有多完善。大三那年,我第一次自己出門去希臘的克里特島 (Crete, Greece),去到了才知道那裡的交通甚為麻煩。在一處名為 Chania 的中型市鎮,全鎮只有一個巴士總站。大部份巴士路線每天只有幾班車,最密的也要一個小時才有一班。每次坐車要先到售票亭買票,上車才向司機買票的話一般較貴。而如果要在荒郊上車,附近沒有售票亭,就要記得預先在市區買好票。那個時候香港的巴士早已實行上車入錢,今天我們拿著八達通拍卡就可乘車,但在歐洲很多小市鎮,乘車依舊不易。也許票種比以前多元化,買票方式比以前先進,班次卻仍然疏落。只有在主要城市,才會有像香港那樣方便的交通系統。這其實再正常不過,但港燦如我當時卻始料不及。

後來有一次去台灣省澎湖縣,才明白居住在這類地方的人對於「交通」的概念跟我很不同。去澎湖旅遊的多是台灣人。他們常說,某個地方很近,五分鐘車程就到了,然後就騎著機車呼嘯而去,留下我們在那裡乾等巴士(公車)。那位民宿老闆告訴我們,當地的巴士通常是給老人家和未有駕照的小孩子乘搭,其他人一般都是騎機車說走就走,見我們像跛子般可憐只好駕車載我們出去玩。隨著出門次數多了,才知道自駕遊在各國都是家常便飯,從家門口開車就直接穿州過省去了,不然就是到當地租車。他們的世界遠比我們的廣闊,只有我們這些在孤城裡生活的人不知道。有時覺得,那條河保護了我們,也把我們困在井底,而我們還要沾沾自喜。

我曾經多次夢見自己駕車出遊,醒來才記起自己根本沒有駕照。我小時候也曾立志當巴士司機,沒有駕照自然也當不成,只好去當老師搞學術。我毫不懷疑駕駛的樂趣,卻不忍在人多車多的香港佔用太多路面空間。再想到碳足印和空氣污染的問題,令我好幾次想去學車而臨時打消了念頭。雖然這就像每年熄燈一小時般沒有甚麼具體作用,我卻難以用理性說服自己。也許只有當電動車流行起來,或者我有朝一日衝出香港,才有多點誘因讓我去考個駕照。

旅行與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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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別的觀點看世界,是旅行的重要意義。照片攝於巴黎凡爾塞宮 (2006)。

坊間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話說光緒年間,孫文(孫中山)留學歸國,欲拜見時任湖廣總督張之洞。孫文在拜貼上寫著:「學者孫文,求見之洞兄。」張之洞見了很不爽,心想你是甚麼料子,竟敢跟本官稱兄道弟?就寫了一句讓門衛退回去:「持三字帖,見一品官,儒生妄敢稱兄弟。」不料孫文也不是省油的燈,隨即對曰:「行千里路,讀萬卷書,布衣亦可傲王侯。」張之洞見了嘖嘖稱奇,趕忙令人開門迎接。

作家馬克吐溫 (Mark Twain) 在其著作 The Innocents Abroad (p.650) 中提到:「旅行可以消除偏見、固執與狹隘思維。」(“Travel is fatal to prejudice, bigotry, and narrow-mindedness.") 公元四世紀的神學家聖奧古斯丁 (St. Augustine) 也說過:「世界是一本書,不旅行的人只讀到其中一頁。」(“The world is a book, and those who don’t travel only read one page.")。

孫文、馬克吐溫和聖奧古斯丁的說話,在在點出了旅行的積極作用。去旅行除了吃喝玩樂、抒展身心,也能開闊眼界,增廣見聞。身處異地,看著別人跟自己的不同,嘗試進入當地人的生活,代入當地人的思維,從別人的角度回望我們自己和自己身邊發生的事,往往會發現自己是多麼的狹隘、多麼的無知。

但是也有人說:「若不讀書,行萬里路也不過是個郵差。」旅行是在真實世界中遊歷,去看平時看不到的。讀書是在知識空間裡遊歷,去思考平時思考不到的。有了知識基礎,有了反思能力,才能從旅行的所見所聞中悟出道理。有了這些體會,又會助我們更深入理解書中那個世界。兩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香港:一個容不下理性質疑的社會

對於「六四事件」的討論,我早就感到很厭倦,但觀乎近日「陳一諤事件」引發的網上話題,實在不吐不快。寫這類文章很吃力,所以我先借用一下別人的觀點:

支持陳一諤

有報紙說陳同學質疑屍體不知道是解放軍還是平民,但我們可以看到他只是說「同一條屍體有人話係解放軍,同一條屍體又有人話佢係平民,究竟嗰條屍體佢係解放 軍定係平民呢?我哋唔知道,但係我哋知道一樣嘢,我哋可以透過討論,可以透過去了解,去明白到究竟邊一方面係有理據嘅。」這段文字與報章上的說法完全不同。除此例之外,還有其他,我也不詳述,請大家自行比對。我在此想說明的是,無論一個人的政治立場是甚麼,我們都應該公平公正地去報導他的言行,而不該因為他與我們的想法不一致而去把他塑造成「大罪人」。如果你覺得他的說法有問題,那就把他的說法原原本本的寫出來,讓讀的人自行去分析,而不是把他的說法扭曲。這種「扭曲」是不能接受的,那與中央企圖把六四扭曲根本沒有分別。

圍剿陳一諤 | Journalist

陳一諤的言論確有問題,可是港人對他的批判討伐亦不見得適當。你說他有問題,便去指出來,再告訴他你所知道的、你的理念,他接受就是,不接受,也就是了。 可情緒的謾罵實在太多,人家提出一點異議(姑勿論是合理與否),群眾就對其扔出一堆雞蛋蕃茄,黨同伐異,叫他收聲,那跟共產黨叫民眾收聲有何分別?今日之大學生,與昨日六四之愛國青年,同樣是社會的將來。大學生為何不能對問題有多個角度?模擬答案是對的,可是別的答案縱然錯了,也可以從修正和教育中導引出 更深的思考。港人一聽見人家對六四的看法不同自己,便一陣炒蝦拆蟹,與內地人聽見你質疑共產黨時便草泥馬四散,有甚麼分別?既然港人認為自己知得更多,角 度更為全面,怎麼不去以理服人?

六四盲目情意結

我們常常教導學生要有critical thinking,可是,當一個大學生用critical的眼光質疑固有的六四論述時,卻被視作洪水猛獸,被傳媒和政客追打;被盲從的同學扼殺他的言論自由,而整個社會的所謂「文化界」,竟然沒有一個人出來說句公道話。

在政治議題上,我從來都不是激進派,因為我認為在這種問題上必須保持理性,避免受情緒左右判斷。「六四事件」那年我讀小學六年級,對於當年在北京發生的事,我透過報章和電視畫面,閱讀和觀看了不少資料。雖然我不能完全確定資料的精確性 (accuracy),但我從未否定過當年發生過武力鎮壓(不論稱為「屠城」或「屠殺」),也沒有否定過中央政府在事件當中犯下了嚴重的錯誤(不論學生們有沒有犯錯),因為早就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這些說法。

但是,對待這些事情,我們必須保持批判的眼光。如果有哪些人,說了一些跟我的想法相違背的說話,正確的做法應該是理性分析,找出對方的錯誤,同時反省自己的想法有沒有錯,有沒有遺漏,而不是亂扣帽子,好像要把對方打落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特別是在處理關於六四的細節問題時,理性的態度尤為重要,要記著「客觀」不代表「沒有立場」,「存疑」不代表「模稜兩可」。我認為香港人在很多問題上很理智,但說到六四則常常表現出過激的情緒,而且欠缺批判思考。這種現象可以理解,但不應鼓勵。

我的觀點,仍是我在《十七年前的未解決事件》寫過的說話:

我認為平反六四,應該實事求是,查明歷史的真相,然後想辦法避免重犯錯誤。當年的報章報導,尚且有誇張失實的地方,何況現在事隔多年,如果憑著僅有 的記憶,在口號與歌曲之中,重塑出滿腔憤怒,以此要求平反六四,豈不十分危險?我認為讀資料,查真相,才是平反六四的正途。當時國家的內外形勢如何?天安 門廣場上又是甚麼情況?六四「屠城」怎樣個屠法?連基本事實都未搞清,把「六四」簡化為「屠城」然後加以評論,忽略事情的內部複雜性,這樣還談甚麼平反。 中央政府縱然不合作,但一般人至少可以憑已有的資料,從中立的角度去討論六四,作出比較客觀的推測和評論,而不是大聲疾呼「人民力量萬歲」和「反對一黨專 政」這些不切實際的口號。如果不明白事情的本質,便永遠學不到教訓,平反六四就永遠無望了。

今天,我們走過了十七載的悠悠歲月。燭光晚會仍每年舉行,但我相信,六四平反是遲早的事。當人們不再義憤填膺,能夠從客觀的角度去看這件事的時候, 便是我們回望歷史,反省過去的最佳時機。平反六四,究竟純粹為了抒解滿腔怒憤,還是真能從中獲得教訓,確保將來不會重蹈覆轍,要靠這一代及下一代人們的大智慧。

二十年轉眼過去了,中共政權不會永遠存在(世上哪個組織可以永遠存在?),但如果人們還不戒掉這種對六四的盲目情緒反應,就算將來中共倒了,六四的真相也不知要再過多少個二十年才能查明,更有可能永遠石沉大海。真相未明,六四就是表面上獲得平反,也勢將失去了其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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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的未解決事件

十六年前的那個晚上

我實在沒有時間和精力參與關於六四的討論,故請容我關掉本文的留言功能。要回應的朋友請另文引述,我會透過 trackback 閱讀,必要時再作跟進。謝謝。

教育的諷刺 香港的悲哀

You are completely responsible for every aspect of your life. (每個人都要對自己生命的每一方面負全責。)– Brian Tracy

先看以下新聞報導:

會考生冒風輪候

在這件事上面,教育局的責任是有的。每年都總有人不能升上中六,當局沒有做好惡劣天氣下的應變措施,是其失策。家長和學生在這關鍵時刻還遇上八號風球,定是心急如焚,進退失據,確是值得同情。

同情完了,現在是罵人時間,而且會罵得很無情。

我在《我們炸不死?》中談論倫敦恐襲時提過,同情是一回事,責任是另一回事。汰弱留強是自然界的常規,怪不得人。但力爭上游,努力使自己不要成為被淘汰的一群,卻是學生自己的責任。

我們先看家長怎樣說:

「當然辛苦,我已不年輕了,希望學校能給女兒一個學位。」

「教育精神到哪裏去了?派籌要花多少時間?現在這麼大雨,學校也不同情這些學生!」

雖然「遮都吹斷兩把」,為幫子女「求一個希望」,寧願捱夜排隊。

「我們是被遺棄的一群,即使不提早派籌也應安排我們入內避雨!」

首先,家長為學生排隊,已經是一個很壞的榜樣。學生讀書不成,最大的責任通常就在於學生自己(雖然亦有例外)。當初沒有好好努力,到了今日這地步卻讓家長冒著生命危險來幫自己收拾。然後,家長又把責任推卻給教育當局。甚麼叫做被遺棄?是學生當日先遺棄了自己!

這種思想屢見不鮮,從幼稚園面試,到小一中一派位,到現在會考放榜到處叩門,在在展現出家長們的無微不至。如果結果未能如願,便跑出來說制度不公平(總之就是別人的錯),又或者跟子女抱頭痛哭,這些我們在新聞上都見識過不少。我明白,不少家長年青時努力工作,現在生活環境改善了,都想把最好的留給子女,不想子女吃苦。他們卻不知道,這樣做只會教出沒有承擔、受不住壓力、吃不得苦的下一代。

另有學生表示:

「淋一晚雨無所謂,我只想讀書!」

當日有兩年時間準備會考,考出這樣的成績大多是咎由自取。到了今日這個田地,就是要學生重讀一年,或者跑去讀毅進、文憑、副學士先修等等也不過份。人各有志,讀書不成不要緊,只要自食其力,好好做人,還是值得尊敬。但如果真的很想讀書,就應該知道自己現在的位置在哪裡,有多少斤兩,然後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就算幸運地得到一個中六學位,但是如果沒有洗心革面、脫胎換骨的壯志和毅力,到了高考時只會歷史重演,這就是所謂的自作孽不可逭。淋一晚雨就想上中六,對那些焚膏繼晷努力了兩年的考生,豈不是很不公平?這是死不悔改,還是未知自己錯在哪裡?

走筆至此,我希望給家長和考生們以下忠告:

不論社會如何富裕,始終是個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世界。社會資源有限,所以除非我們實施像芬蘭那樣的教育制度,否則在每個階段都要有人被淘汰,此乃社會現實。但是,這些被社會遺棄的人,通常是他們先遺棄了自己。當學生每一次決定以玩樂來取代溫習時,他們就已經舖好了今日的路,決定了今日到處叩門的結果。當家長每一次出面替子女解決一個問題時,也就等於告訴子女:做錯事不要緊,有人會出來替你收拾。此乃「溫水煮蛙」,到出了事再來後悔,已經於事無補。

每個人都要對自己負責,自己弄出來的局面要自己收拾,自己的前途要自己爭取,不能把責任推卸給別人。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延伸閱讀:

網友評論:

考生和家長,請想清楚

香港淪陷於「教育精神」 (方潤的網摘,內有其它相關連結。)

打風排隊甚抵死 反智學生快收檔

新聞:

風吹雨打15小時求學位 — Yahoo! 新聞專題

風吹雨打15小時求學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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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野豬是件快樂的事嗎?

今日《東方日報》報導,早前為患小瀝源的野豬,其中兩頭於平安夜被民間狩獵隊獵殺,其餘一頭逃遁,報導還刊登了狩獵隊隊員,站在野豬旁的勝利照片。

既是「為患」,野豬自然有該殺的理由。而且只要在 Google News 上搜尋「野豬」二字,即知野豬在世界各地都有破壞農作物甚至傷害人命的記錄,其罪行真是罄竹難書。

再說,民間狩獵隊在平安夜出動(好像還是義務工作),在寒冷的荒山野嶺守候野豬,為民除害,這自然也是值得讚賞及感謝的。

這樣一來,殺野豬應該是一件光榮的事情,值得大肆報道了?

事情不能單看這一方面。不論有多大的理由,殺野豬就是殺生。其雖不及以殺生為樂的釣魚活動那樣殘忍,但終究是了結一條生命。我不想講甚麼「君子遠庖廚」的道理,更不是要人改吃素,而是我認為殺野豬應該是迫不得已而為之。殺了之後,還要拍這樣的照片,難道隊員、記者和讀者們,沒有一點惻隱之心?

請看下面兩張照片。左邊是《東方日報》刊登的民間狩獵隊照片,以合理使用原則引用在此。右邊是南京大屠殺期間,日本軍官殺人後,提著死者的腦袋拍攝的勝利照片。看看,這令你聯想到甚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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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屠殺那張照片引用自網上的《历史上的12月13日:南京大屠杀(图集)》,文章對照片的描述是:

這個慘無人道的日本軍官在殺死人後,提著一個砍掉的腦袋的耳朵,洋洋得意地照相。

那麼,再看看狩獵隊的照片,如果野豬懂得寫新聞,我想牠們也可以作以下的描述:

這群慘無人道的狩獵隊在殺死野豬後,站在屍體旁邊,洋洋得意地照相。

同樣的笑容,同樣的悲劇,只是受害者由野豬換成了人,我們便立刻覺得慘無人道(其實所謂的「人道毀滅」又有多「人道」?),卻只有很少人會去想,野豬也是生命。我們不尊重野豬的生命,正如當年的日本人也不尊重中國人的生命,所以才會拍出這樣的照片。

說得形象化一點,野豬也是眾生之一,野豬也有妻兒子女,野豬為患也只是為了覓食。生物求生並沒有錯,狩獵隊為了保護居民而獵殺野豬也不一定有錯。但我們在獵殺之餘,在寫新聞、讀新聞之餘,難道就不能把野豬當成生命看待?

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我接受。但我們在表揚這種行為的同時,其實等於在教導我們的下一代:「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只要找到原因,凡(我們所認為)等級較低的生命皆可殺,不必有任何顧忌!」

這難道是我們想要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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