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想 ·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八:論文答辯


有人說,幻想總是美麗的,現實總是殘酷的。

這句話在我讀博士的這幾年間多次應驗。本來以為教育研究遠比物理研究簡單,本來以為寫論文只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本來以為自己的能力足以輕鬆應付⋯⋯結果,原先計劃三年畢業的期限拉長了一倍,論文寫了超過一年,過程中還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會做教育研究,寫作能力也近乎文盲,一切都要從頭學起。

可以說,讀博士就是一個不斷受挫、信心持續被打擊的過程——至少對我而言。

唯一一次例外,就是最後的論文答辯。那次是幻想很殘酷,現實卻很美麗。

答辯的日子定在2017年2月21日。按規定,我最遲要在答辯前六個星期交論文,即1月10日。我在限期前幾天交出了論文,隨即開始預備答辯。

答辯的規格是閉門進行,由兩位口試委員主持。其中一位是內部委員,是英國方面派過來的。另一位是獨立的外部委員,是本地某大學的教授。按慣例,導師不出席答辯。答辯的內容,基本上就是口試委員向我提出質詢。被質詢當然是緊張的。事實上,在我的觀念裡,答辯就是打BOSS,稍一不慎就會身首異處,成敗只是一線之差。

幸好導師及時對我進行了思想教育:口試委員要批判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論文。換句話說,答辯的成敗首先是由論文內容決定的,其次才是臨場表現。既然導師讓我去答辯,我就應該對自己的論文有信心。再者,雖然口試委員都是富有經驗的學者,但是最熟悉我的論文和研究的人是我自己。在這個範疇上我才是專家,所以不要有待宰的心態。與其將答辯視為一場面試,不如視為論文解說會,讓我有機會分享這幾年下來辛苦的成果。除非我答辯的時候啞口無言或者突發性失憶,否則,失敗的機率是很低的。

此外,有幾位同屆或不同屆的同學比我早幾個月畢業,於是我也有向他們請教。由於各人經歷不同,所以給我的建議亦有異。不過他們大多都認為答辯的過程十分愉快,時間不經不覺就過去了。雖然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是也不失為一劑定心丸。

就此,我當時寫下了幾點策略:

  1. 我不必用其它的輔助工具來解說我的論文,直接用論文來解說即可,論文本身便是我的依靠。
  2. 我必須非常熟悉我的論文,不止是內容和論點,還有架構。
  3. 答辯不止是回答問題,更重要是討論。心態應該是希望透過討論,可以改善我的論文及我將來的研究。

另外就是重溫了我做事的一些內功心法。自從大學時代開始,我就習慣把工作和學習上的經驗記錄下來,總結出一些道理,不時拿出來重溫。其中有幾條是關於情緒控制的,例如:

  1. 有時我覺得事情很困難,只是因為恐懼和缺乏自信心。所謂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反過來說,既然已經付出了長年累月的努力,練得了十年功,就沒有理由再去擔心那台上的一分鐘。因為成敗靠的不是臨場發揮,而是先前長年累月的努力。有了好的基礎,臨場只要隨心而動,努力的成果自然就會顯現出來。
  2. 任何困難,歸根究底都是技術困難。人為的刁難也好,其它具體的困難也好,跟程式裡的bugs沒有本質上的分別。既然程式出錯可以debug,現實問題自然也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冷靜思考,大多能夠找到應對的方法,世界上真正困難的事情並不多。反過來說,凡是未經嘗試解決的事情,都不必過份擔心。

具體上,我做的主要準備功夫,就是把整篇論文重讀再重讀。我把論文單面打印出來,一張紙兩頁,每一章用釘書機釘起來,方便我把屬於不同章節的段落放在一起並排閱讀。然後,我從頭到尾逐段細讀,用顏色筆圈出關鍵字,並在每段旁邊用中文寫下重點,也寫下可能被口試委員挑戰的地方。有時不同章節之間的段落互有關連,我也會各自寫下頁數,像超連結一樣,令我可以快速翻到其它相關的段落去進行比較。另外,我也按著導師給我的模擬問題演練了幾遍,寫下答案重點。

事後回想起來,這些都不過是重複我以前讀書考試的溫習策略。由於會考高考遺毒甚深,即使我已經很久沒有參加考試,但當年那套技巧已然深入骨髓,不自覺就應用出來。其它策略還包括:答辯前幾天預先到現場視察環境,答辯當天早到一小時以免因趕時間而徒添壓力,與及到現場後不再溫習等等。於是,我在等候答辯的時候拿出劉慈欣的《三體》來閱讀,讓自己沉醉在小說的世界中,直到聽見召喚才收拾心情進去。

接下來的事情基本上是順利的。座位安排很隨意,確實不像面試的格局,反而比較像朋友閒談。答辯的流程也很簡單,我不用做簡報,甫坐下即開始問答。開場白是問我做這個研究的動機,但沒有叫我總結這次研究的結果。其餘問題是就著論文的各章內容發問,多是大路問題,例如文獻如何引出我的待答問題,為甚麼選這個理論架構等等,有時也會深入追問一下,不過整體上只有很少量的問題是我沒有預料到的。

上面提到我事先準備了模擬答案,也在論文中寫下了各種標記。但是,我答辯時很少機會查看這些資料。一是因為臨場沒有這個時間,二是我單憑記憶已能流暢地作答,三是我這兩位口試委員並不滿足於論文中已經寫下來的答案,他們是想我作出進一步的解釋和演繹。所以,我基本上是直接在腦中構思出答案然後講出來,沒有依書直說,只是偶然間需要依據某一頁或某一個圖表來輔助我解釋。

這不代表之前的準備工作沒有用,因為全靠這些準備工作,我才能就著各種可能的問題和答案預先思考過幾遍,臨場時才能迅速作答。甚至本來想簡短地回答問題,但不知不覺就越答越多。有時把對方下一條想問的問題都答了,有時連對方都聽得很投入,忘記了本來想問甚麼。過程中也有不少互動,例如對方提出一些不足之處時,有時我會作出反駁,當然也要解釋我反駁的理據。對方提出改善建議時,我也會適當地追問,確保明白其意思,對方便會進一步解釋,這些解釋亦對我有所卑益。因此與其說是問答,不如說是討論。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導師的思想工作做得到位,讓我用正確的態度去面對這項挑戰。

答辯歷時75分鐘,但我大部份時間是處於神馳狀態 (flow state)。我知道一旦進入神馳,事情就一定會順利。果然,我的英文忽然間很流暢,思路忽然間很敏捷,然後時間不經不覺就過去了。果如前人所言,答辯是個很愉快的過程,兩位口試委員也(貌似)很滿意。當然,我的內心還是有一點忐忑。完成答辯的時候,腦中飄出《庖丁解牛》最後幾句:

動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

結果,我有幸通過了答辯。導師事後說,內部委員稱讚我 very well done。不過英國人說話素來隱惡揚善,所以我也沒有太過得意,只要不是 I am sorry 就好了。當然,論文還是有進一步修改的必要,以回應委員在答辯期間提出的建議。結果,我花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修改論文,委員也接受了這些修改,然後,然後我就畢業了。

有一個心理狀態很有趣:在完成答辯之後的幾個月,每次我回想起這段經歷,都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之前幾年,我一直都覺得答辯十分困難,擔心是否能順利通過。然後,忽然之間答辯就通過了,論文也通過了,感覺難以置信。有時午夜夢迴,我會問自己,這答辯真的發生過嗎?論文真的交了嗎?

其實這感覺並不陌生。我記得中學時當童軍,經常去遠足露營。有時烈日當空,身體又渴又熱又累,大小腿抽著筋,每走一步都感到雙腳刺痛,彷彿已經到了體能的極限。但我總是告訴自己,半路中途,想放棄都不可能了,唯一的出路就是硬著頭皮走下去,走到終點為止。我由此領悟到,體能固然有極限,但在遠遠未到達體能極限之前,我們首先會碰到心理上的極限,而心理極限是可以克服的。於是,每次我想放棄的時候,總會堅持下去,就算終於走到終點,仍覺得難以置信。想必是太過投入一件事,一時難以抽身,驀然回首,才驚覺事情早就完結了。

* * *

十年前,我在《求學生涯系列》的結語裡面寫道:

回顧這接近二十年的求學生涯,總結出讀書成敗的決定性因素,若排除財政和身體健康等問題,依次似乎只有三項:一是方法,二是勤力,三是聰明。多年來,我一直以前兩項因素補足著後一項,成功支持到碩士畢業。至於第三項因素,則是到了我真想攻讀博士時,才出現一點決定性的影響。

十年後的今天,在經歷過教書、搞行政、做研究之後,我仍然認為高效率的方法,加上持之以恒的努力,都是讀書成功的關鍵因素。不過,比這些因素更重要的,是心態。若是急功近利,甚至敷衍了事,想以最少的努力達到最大的短期成果,到頭來往往欲速不達,亦難以享受學習的樂趣。也許絕頂聰明之人,能夠以智力補足。但對於我等平庸之輩而言,唯有拋開功利的心態,認真探求學問,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才是獲得快樂和成功的不二法門。

共勉之。

(《研究生涯系列》至此結束。)

研究生涯系列》:一:魚與熊掌二:行屍走肉三:漫遊太空四:兩面夾擊五:研究計劃六:研究過程七:論文寫作八:論文答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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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thought on “研究生涯系列之八:論文答辯

  1. 「但沒有叫我總結這次研究的結果」———>那也倒是應該的,如果還叫你重複一次,即是說他們沒仔細看論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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