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三:漫遊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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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以旅行來比喻追求學問的過程。

去旅行是一種探索。旅行的意義,就是離開熟悉的人和事,到達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感受一個不一樣的世界。身處異地,有些本來以為理所當然的觀念,忽然變得不再重要。有些平日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然又成為隨處可見的風景。有些原來想不通的問題,也出現了全新的觀點。世界是多元的,但是人們的眼界有限,往往只能從狹窄的角度認識世界。唯有易地而處,觀察異域風物,我們才能開闊眼界。開闊了眼界,才能欣賞世界。懂得欣賞世界,才能享受生命。

求學也是一樣。雖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但是我不怕以有涯隨無涯,因為我讀書主要是為了享受當中探索學問的過程,而知識的世界比現實世界更廣更深,也更為繽紛燦爛。有一位已畢業的師姐形容得很好,她曾經在某講座裡引用《星空奇遇記 》(Star Trek) 的名言來解釋讀博士的意義:

Its continuing mission: to explore strange new worlds, to seek out new life and new civilizations, to boldly go where no one has gone before. (它的持續任務,是去探索這未知的新世界,找尋新的生命與文明,勇闖前人未至之境。)

誠然,這前人未至之境也是很廣闊的,我們窮一生的精力也只能遊歷其中極小部份,但是這遊歷的過程本身就能帶來快樂。而且這快樂是會成癮的:正如劉慈欣在《三體》裡面講過,當你見識過四維宇宙的壯闊波瀾,就再不會願意回到侷促的三維宇宙裡去了。同樣地,當你習慣了不斷學習新事物,不斷接受新挑戰,你就再也不想回去過那種每天重複做同一件工作的枯燥生活了。

當然,要享受探索的快樂,必須先下苦功。大量的苦功。

上一篇提到我在工作一整天之後,仍要拖著疲累的軀殻去上課,其實那些都只不過是一些皮肉之苦。當初我所遇到的最大困難不在於此,而在於我嚴重低估了教育研究的難度。

博士課程五科主修科裡的第一科,主題是 Understanding Educational Research。初時我還以為是關於研究方法一類東西,無非是講怎樣抽樣,怎樣分析數據等等。余雖不才,但自問上述這些都是我的強項,不可能有太大困難。

事實證明,我當時是太天真,也太自大了。

打個比喻。我有些學生英文水平不高,閱讀教科書甚至試卷題目都有很大困難,英文對他們來說就是外星語言。就算認得一兩個符號,連在一起時也難以理解其完整意思,只能盲目猜度,有時甚至會理解成相反的意思。我當時沒有想到,同樣的情況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我閱讀這第一門課的讀本時發現,雖然文中大部份的英文字我都懂,但是連在一起就完全不知所云。我當時心想,那些真的是英文嗎?

經過反覆推拷,那一堆確實是英文,但同時也是我的外星語言。其實我過去也遇過類似的情況,就是第一次讀唐君毅的《與青年談中國文化》。明明都是中文,連起來為甚麼一句都看不懂呢?所以,我知道這次也不是語文的問題。

後來知道,所謂 Understanding Educational Research,內容重點不是研究方法,而是層次高得多的研究範式 (research paradigm),是哲學的東西。按照那一科要帶出的觀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世界觀。有些人相信有客觀的真理,但是另一些人認為知識不過是由人類自己建構出來的,這種說法名為建構主義 (constructivism)。這不同的世界觀,意味著人們對真理和知識的本質有不同的看法,因而也導致不同的研究方法論。所以,必須明白自己的世界觀,定好了研究範式,才能找出恰當的、有哲學基礎的研究方法。相比起這些哲學內容,我所熟悉的抽樣方法和數據分析技巧不過是一些微末的枝節。不是說這些不重要,而是要先解決前面的哲學問題,才能考慮實際執行的問題。

我試以另一個比喻來表達我當時的震憾。以前的人相信地球是平的,但是後來發現地球差不多是個球體,是圓的。我作為物理學專業,當然亦相信這是事實,而且沒有別的可能性了。但是,忽然間有學者告訴我,其實地球還是平的。那好,那也沒所謂,就當他是中世紀某些神學家吧。最崩潰的還不是這個,而是有另一班學者剎有介事的說,其實我們對於地球形狀的認識也不過是我們自己的建構,有的人認為是圓的,有的人認為是平的,不能說誰對誰錯。更有甚者,有些人會說,如果你堅持自己的說法正確,並且排擠其他說法的話,那就是一種政治壓迫,是不公義的。我們要反抗不公義,要讓異見者的聲音得到重視。

以上比喻或者未能準確描述建構主義,但能夠反映出我初次接觸這理論時的驚訝。更驚訝的是我的同學好像都很明白的樣子,能夠在討論中侃侃而談。由於同學們大多比我聰明,讀書也比我仔細,我相信一定有一些我錯過了的地方。後來我用心鑽研了建構主義的文獻,果然發現建構主義也不是全無道理,其中有一部份甚至符合神經科學中關於人類學習機制的描述,以致我的博士論文裡也借用來闖述我自己的觀點。不過這些都是後話,我當時對那些理論很不以為然,還在讀本上用三個中文字和一個標點符號寫下了我的評論:「神經病!」

這僅是其中一個例子。實際上,剛剛從物理學跳到教育學,無論是世界觀、內容、做法等等方面都難以適應。後來做研究的時候,也因為這個原因吃盡了苦頭,多花了很多時間。師姐的比喻果然很貼切,這哪裡像是去別國旅行,簡直是到太空深處漫遊去了。

不過,我對於這漫遊太空的經歷還是感到很滿足的。不是我自虐狂,而是我對於求學有一些與別不同的價值觀。我在《求學生涯系列》裡講過,我讀大學選科是以「大」和「難」作為條件。「大」是指要包羅萬有,能夠作為其它學問的基礎。「難」是指困難,是不能自修的,必須要在大學裡跟高手才能學會的,這樣才值得我花掉那麼多的學費和時間去學。我一直認為,只有物理、數學和哲學可以滿足這兩個條件。相比之下,教育是應用的學科,既不夠基本,也不夠難,只因是我的專業發展範疇,才選了這個進修方向。但是,我發現原來教育研究也要講哲學基礎,而且跟我原先熟悉的學問範疇有極大的差異。那堆神經病的文獻大大開闊了我的眼界,讓我看到了很多另類的觀點,感覺是我的知識宇宙忽然間新增了一個維度。我甚至因為建構主義而微調了自己的世界觀,形成了一套獨特的看法。我不知道其它院校的教育博士課程會不會先講哲學,但是我相信這部份對於教育研究是十分重要的。能夠涉獵到這方面的知識,感到非常幸運。

但是,回到現實上講,太空漫遊雖然很有趣,卻也花費了我不少時間和精力。不止是上課那幾天的皮肉之苦,上課前還要認真讀文獻,上課後要寫四千字論文,這些都給我帶來極大的體力和精神負擔。這負擔最終導致我在開課一年之後,作出另一個重要的決定,這決定也改變了我事業發展的方向。下次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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