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 · 戲劇

帝女花


(本編乃舊文重貼,原文成稿於 2002 年 9 月 15 日,載於舊網站《眾妙之門》裡。)

「帝女花」是清代詞人黃韻珊的著作, 記述明末崇禎皇帝的千金--長平宮主與駙馬周世顯的故事。 一九五零年代由戲曲天才 唐滌生先生改編, 成為家傳戶曉的粵劇劇本。 「帝女花」共分為八個場次,依次分別為: 樹盟、香劫、乞屍、庵遇、相認、迎鳳、上表、香夭。 (亦有說只有六個場次,其中「相認」歸入「庵遇」之中,「迎鳳」歸入「上表」。) 以下簡介它的故事背景。

故事簡介

故事發生在 明思宗崇禎十七年(公元一六四四年)。 當時的大明帝國內憂外患,已經到了風雨飄搖的地步。 崇禎皇帝的長女,年方十五歲的長平公主,奉父皇之命,在乾清宮前面的連理樹下選婿。 太僕之子周世顯,憑著才學與誠意,贏得長平公主的垂青。(樹盟) 可是造物弄人,正當大家以為可以撮合一對才子佳人的時候,忽然警報傳來, 原來闖王李自成已經率兵攻入北京紫禁城,明皇朝大勢已去。 崇禎皇帝為了保全后妃與公主的名節,先令后妃們自縊殉國,又手刃眾皇女,然後自縊於煤山。 幸而長平公主並沒有氣絕,由外戚周鐘救回家,卻與世顯失散。(香劫)

僥幸逃出紫禁城的世顯,以為長平公主已經在混亂中殉難, 悲慟之餘,到處訪尋公主的遺體,希望將之好好安葬。(乞屍) 一日,行至一處維摩庵,赫然遇上假扮為女尼的長平公主。(庵遇) 原來當日闖王攻入紫禁城不久,即為入關的清兵所滅,紫禁城再度易主。 周鐘救了長平公主回家,欲賣主求榮,將公主獻給清帝。 公主得悉計謀,在周鐘之女瑞蘭及老尼姑的幫助下,逃到維摩庵,假扮已故女尼慧清,避人耳目。 公主本來打算從此長伴香燈,不料卻與世顯重遇。 世顯幾經試探後,長平公主才肯與世顯相認,並相約當晚在瑞籣的避靜處紫玉山房會面。(相認)

不料二人的行蹤卻被清帝的耳目所識,清帝遂命周鐘對世顯威迫利誘, 要其勸同長平公主歸順清朝,好成全清帝的懷柔政策。(迎鳳) 世顯與長平公主為了安葬先皇遺骸,及營救在囚的前朝太子, 於是假意迎合,到紫禁城上表清帝,求清帝以此作為公主還朝的條件。(上表) 清帝一來為了獲取民望,二來也不敵二人的銳利辭鋒,唯有接受二人的條件,並讓二人在連理樹旁交拜成婚。 世顯夫婦見大事已成,更不願於清宮之中苟且偷生,終於在新婚之夜,雙雙仰藥而去,結束其短暫而光輝的一生。 (香夭)

觀後感

「帝女花」給我的印像是非常深刻的。 其中一個原因,是其曲詞平易近人之餘卻又富有藝術美。 在人性描寫方面,亦表達得十分傳神。 以下我節錄出一些特別喜歡的段落,供大家欣賞。

先看看「樹盟」中的一段。世顯為表明心蹟,在連理樹下作詩一首:

合抱連枝倚鳳樓,人間風雨幾時休。 在生願為比翼鳥,到死應如花並頭。

長平公主則獨白回應:

亂世姻緣要經風雨,得郎如此復何求。 生時不負樹中盟,何必張惶驚日後。

這一段為後面結局埋下了伏筆。 現在看看「香劫」中的一段獨唱:

舒鳳眼,左右盡愁顏。父皇擊案緣何嘆?世顯雙瞳有淚啣。周將軍,俯首無威猛。 白髮唏嚧暗呢喃。十二宮娥低頭喊。盡是玉腮紅淚粉脂殘。憂國心,難平賊患,也難端賴女雲鬟。 再問父王難怠慢。

此段描寫長平公主被傳上殿,見眾人盡皆愁眉苦臉,心中猜到國事有變,卻又不能確定,旁人又不忍告訴。 再看接下來的一段獨白:

老卿家,所謂禍福從天降,不能趨避,不言其慘,其情更慘。 老卿家你何苦要我斷腸猜度。生就生,死就死,最難堪者,就係流淚眼看流淚眼。

「不言其慘,其情更慘」、「流淚眼看流淚眼」兩句,充份表現出長平公主當時內心的忐忑不安。 最難得的是曲詞十分口語化,配合音樂、節奏與演員的造手,生動自然之餘又能夠觸動觀眾的心靈。 再看「相認」中以下一段:

風雨劫後情,落拓君須聽。 山殘水剩痛興亡,劫後重逢悲聚散,有夢回故苑,無淚哭餘情。 雨後帝花飄,我不死無以對先王,偷生更難以謝犁民百姓。 不孝已難容,欺世更無可恕,我雖生人世上,但鬼錄已登名。

此段寫的是假扮成女妮的長平公主,剛剛與世顯相認, 描述了公主既想與駙馬長相斯守,卻又愧對先王、愧對萬民的內心交戰。

不過總體來說,筆者最喜歡的還是「上表」一場。 以下一段描寫周世顯入朝拜見清帝,代長平公主朗讀表章:

六代繁華三日散,一杯心血字七行。 臣不可佔君先,父不能居女後,此乃倫理綱常。 既念帝女花,何不念我先帝遺骸,尚寄茶庵,未得入王陵葬。 帝女縱堪憐,太子亦是前朝骨肉,問清帝何以重女薄兒郎。 我欲受王恩,哭君父流浪泉台,憎見舊宮庭,掛上鴛鴦榜。 我欲謝隆情,痛骨肉仍歸臣虜,羞牽鷥鳳帶,怕對合歡床。 新帝慈悲人間罕,何不十三陵內,葬先王。 再望慈悲甘露降,劈開金鎖放弟郎。 佢話先安泉台父,釋放在囚人,才敢百拜入朝,與駙馬共舉梁鴻案。

接下來清帝的一段獨唱襯托出長平公主的機智, 也帶出清帝城府之深,形造了兩個角色的特徵:

未作捕蛇人,卻被雙蛇盤棍上。 休說女兒筆墨無斤兩,內有千軍萬馬藏。 鳳未來儀先泛浪,帝女機謀比我強。 強顏騙取鳳還巢,重新再露慈悲相。

接著公主上朝,臉帶笑容,清帝問其故。以下是公主的回應獨白:

王上,我在未入朝之前,曾與駙馬相約,我話若不能先安泉台父,釋放在囚人,帝女今生便永無還朝之日。 適才聞駙馬代傳口諭,可見王上頗有憐惜之心,帝女寧無感激之意。 今日五百群臣之中,屬於哀家舊臣,總有三百以上,佢地如果見到我笑,就會對王上你誠心折服, 如果見到我喊呢,佢地就會對王上心懷半怨。 想長平一生善解人意,寧敢不以笑面報君王。(向群臣一笑)

這一段獨白之中,長平公主向清帝暗示,前朝勢力仍在,遺臣仍在一半以上, 清帝如欲安民,就當安葬先王骸骨,釋放在囚太子,否則於其懷柔政策大大不利。 短短一段說話,威迫利誘兼而有之,除了表達出帝女的機謀之外, 也盡顯編劇唐滌生先生佈局安排之巧妙。

最後,我們當然要提一提「香夭」中的最著名的幾段:

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台上。帝女花帶淚上香,願喪生回謝爹娘。 偷偷看,偷偷望,佢帶淚帶淚暗悲傷。 我半帶驚惶,怕駙馬惜鸞鳳配不甘殉愛伴我臨泉壤。

這一段表達出公主臨終前內心不安,怕駙馬不願隨她而去。接著駙馬獨唱一段回應:

寸心盼望能同合葬,鴛鴦侶相偎傍。 泉台上再設新房,地府陰司裡再覓那平陽門巷。

之後長平公主又唱:

唉,盼得花燭共諧白髮,誰個願看花燭翻血浪。 唉,我誤君累你同埋孽網,好應盡禮揖花燭深深拜, 再合巹交杯,墓穴作新房,待千秋歌讚註駙馬在靈牌上。

最後,夫婦二人喝下砒霜,雙雙依偎在連理樹下唱完最後一段:

帝女花,長伴有心郎,夫妻死去與樹也同模樣。

剛剛與前述二人的樹下之盟相呼應。

總括來說,「帝女花」運用了平易近人的表達手法, 訴說了明末長平公主與駙馬周世顯的悲劇故事。 劇中描寫了 機智過人、敢於赴國難的長平公主、 力挽狂瀾卻不免成為亡國之君的崇禎、 文才出眾、對長平至死不渝的周世顯、 城府極深、陰險狡詐的清帝, 還有周鐘父子和瑞蘭等等。 這些角色,在編劇唐滌生先生的安排下,紛紛活現於舞台之上。 此外,「帝女花」亦反映了中國文化中的重要成份, 包括寧願一死以謝天下,不願苟且偷生的節義, 對忠孝乃至死後名節的重視、 失民心者失天下的政治觀念等等。 此劇還刻意表彰忠孝守節、慷概就義的行為, 而對作為入侵者、表裡不一的清帝,以及投降清朝的周鐘父子則肆意貶低。 這些都反映了傳統中國文化對知識份子的理想人格的要求。

筆者對粵劇戲曲的認識,還是門外漢的階段,因此不能對「帝女花」的藝術成份有更深入的探討。 筆者只希望透過這篇文章,讓各位不抗拒粵劇戲曲、卻又沒有時間接觸的朋友, 能夠有一個大概的體會,稍稍感受一下這個多姿多彩、但又漸漸式微的藝術國度。 劇中有不少地方都可供細細玩味; 筆者看了幾次,每一次都會得到一些新的體會、新的感受,實在是其味無窮。 最後,我從吳志森執導、龍劍笙、梅雪詩主演的「帝女花」電影中, 擷取了一些精彩畫像,供大家欣賞,希望大家喜歡。

Slide.com:

Picasa 相簿:

Princess Chang Ping

YouTube 上的《上表》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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