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想 · 歷史

甚麼時候才可理性地談六四


六四事件至今已有十八年,可是香港人仍未能理性地談六四。社會上每出現一種關於六四的說法,只要跟大眾的想法不同,必會惹來口誅筆伐,而當中涉及不少感情因素,並非純粹的理性分析。

早前的馬力事件所引起的爭論就是這種非理性思維的例子。那句「六四沒有屠城」被傳媒及所謂民主鬥士斷章取義、大肆渲染。而近日流行的《福佳始終有你》影片中,則指馬力為賣國精英,又拿其絕症來開玩笑。這已經涉及人身攻擊,絕對是不要得的卑劣行為。

丁子霖就事件作出回應﹕「難道他要北京市民全死掉,才算屠城嗎?難道他認為北京還死得不夠嗎?這是我們的同胞呀!」(《丁子霖哽咽:人人死掉才算屠城?》)。司徒華也說:「他是否嫌死得人少?是否要到南京大屠殺般,才算是屠城?」(《馬力:教師不該說六四屠城 促政府定調 司徒華狠批無恥》)丁女士與華叔把屠城的定義跟「北京死得夠不夠」掛鈎,是訴諸感情的說法。我們當然明白丁女士喪子之痛、華叔愛國之情,但這些跟「六四有沒有屠城」無關,也絕非批評馬力這句說話的恰當理由。

回顧馬力講「六四沒有屠城」這句說話的上文下理,他認為「屠城」並不等同於「鎮壓」,於是質疑使用「屠城」這個詞是否恰當,隨後的港台節目《千禧年代》亦就此有不少補充討論。請容我大膽地講:平心而論,如果把「屠城」定義為「屠殺城裡的絕大部份人」,那麼八九年的北京明顯地沒有發生過屠城。這一點雖然有人不喜歡,卻是毋庸置疑,而馬力只是說出了這個事實。

人們固然可以不同意這個「屠城」的定義,也可以指出這個說法是在死者家人的傷口上撒鹽,但不能因此而偷換概念,硬把自己對「屠城」的定義套入馬力的言論中,然後就這一點上說馬力「篡改歷史、挑戰市民良知」(《港大學生會抗議馬力六四論》)。這樣雖然可以發泄不滿情緒,卻是不尊重事實的做法,跟那些真正篡改歷史的人沒有本質上的分別。

亦有論者認為,我們不應該執著於用詞,平反六四才是最重要。我同意平反六四的重要性,而且認為要做到這一點,須靠理性分析,正確地理解別人的話語,以事論事,不要訴諸感情,不要人身攻擊。正因為這樣,我們才要執著於用詞。所以雖然我不同意馬力「要求港府應為事件定調」,我也認為馬力舉例不當,其「廣場上無燒屍、搵隻豬試俾坦克車輾過」的言論輕挑,但我不會批評「六四沒有屠城」一句是「篡改歷史、挑戰市民良知」,更絕對不認同以其絕症來開玩笑。

去年我在拙文《十七年前的未解決事件》寫過:

我認為讀資料,查真相,才是平反六四的正途。當時國家的內外形勢如何?天安門廣場上又是甚麼情況?六四「屠城」怎樣個屠法?連基本事實都未搞清,把「六四」簡化為「屠城」然後加以評論,忽略事情的內部複雜性,這樣還談甚麼平反。中央政府縱然不合作,但一般人至少可以憑已有的資料,從中立的角度去討論六四,作出比較客觀的推測和評論,而不是大聲疾呼「人民力量萬歲」和「反對一黨專政」這些不切實際的口號。如果不明白事情的本質,便永遠學不到教訓,平反六四就永遠無望了。

身為中國香港人,我期待六四有平反的一天。但在這一天之前,我們首先得學會抽離感情,客觀而不偏倚地討論六四。否則,將來就是「平反」了六四,也難保不是另一宗文革式的、成王敗寇的糊塗賬。

為了下一代中國人,請忘記六四的仇恨。
為了下一代中國人,請不要忘記六四的教訓。

毋忘六四
不想回憶 未敢忘記
六四事件十八週年

延伸閱讀:《馬力:教師不該說六四屠城 促政府定調 司徒華狠批無恥》、《舉六四做例 馬力認輕佻

本網相關文章:《十七年前的未解決事件》、《十六年前的那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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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thoughts on “甚麼時候才可理性地談六四

  1. 以閣下或者馬力對於屠城的定義
    那麼, 我覺得南京大屠殺對於你和馬力來說也不是屠城, 因為日軍屠殺了三十萬人之後還剩下幾十萬人口, 不是大部份都死掉!

    那麼, 北京天安門裡死了過萬人, 也確實在你們倆的定義裡, 不算是什麼屠城!

  2. 朋友,你有點意氣用事了。

    我沒有把「六四事件」稱作「屠城」,不代表我沒有為事件感到悲痛,更不代表我認同當年軍隊的做法。我要強調的,只是不能*因為*對事件感到悲痛或者*因為*死了很多人,*所以*要使用「屠城」這個說法,而不去考慮「屠城」、「屠殺」、「鎮壓」等字詞之間的分別。你明白嗎?

    還有,我在原文中說:

    如果把「屠城」定義為「屠殺城裡的絕大部份人」,那麼八九年的北京明顯地沒有發生過屠城。

    留意我用「如果」這個詞。我沒有說過我認同馬力對於「屠城」的定義,也沒有偏幫馬力。我只是就事論事,說*如果*按照馬力的定義,則八九年的北京沒有發生過屠城。所以,同樣地,我也可以說:

    如果把「屠城」定義為「屠殺」,那麼八九年的北京確實發生過屠城。

    亦即,使用「屠城」或「屠殺」,跟我對事件的立場無關,所以請你不要搞錯了重點。

  3. 現在才看到這篇文。實際上回應這文,表達自己的批評,好像已套入一個文首所設的圈套中。(因文首已設好,「只要跟大眾的想法不同,必會惹來口誅筆伐」,而這文的立論點又似乎確是與大眾想法不同。)

    我認同大家要理性討論。但所謂「理性」,除了科學上的理性,語言文字也有其「理性」。一個字、一個詞彙,在正常情況的意思,在什麼特殊情況的意思,應該是可以被讀寫能力與智商正常的大眾,作出合理理解。字詞有「約定俗成」的含義。

    若然有人使用某字詞時,有自己一套悖於或異於約定俗成含義的解釋,那人就有責任在使用時先說明。例如,社會學家在論文中,採用某些詞語去言狀某種定指情況,他/她就有責任先為詞語下定義。若他/她沒這樣做,那麼眾讀者的理解與他/她有異,這就是他/她的責任,而不是讀者。

    馬力現在使用「屠城」一詞,是否有違一般人約定俗成的定義?看大家的理解便知。而他有沒說明,他的定義有違一般約定俗成的理解?沒有。

    如果聲稱大眾用約定俗成的理解,「硬」套進馬力言論中是「偷換概念」,那麼馬力企圖把自己對「屠城」一詞的一己理解,硬套進眾教師口中,又是什麼?

    正如李國章說要強行「merge」教院,大家都按約定俗成的詞義,把「merge」理解作「合併」。李國章自辯時,卻竟然聲稱「merge」不是「合併」而是「協作」。這是大眾偷換了李國章的概念,還是李國章偷換了merge這字的概念?

    請blog主不要偷換「偷換概念」這詞的概念,這絕非理性的思維方法。身為一個對文字(稍稍)有執着的人,實在忍不住看見這情況。

  4. 首先很抱歉在文首設了一個「圈套」,請相信我不是故意的。再說,只要不是謾罵,口誅筆伐也不是壞事。

    回到我們的問題上。我明白你關於「約定俗成」的論點,亦同意不應該忽略字詞「約定俗成」的含義。不過你所舉李國章的「merge」一例,跟「屠城」一例並不相同。以下試說明之。

    翻查《牛津英文字典》,merge 一字並沒有「協作」的意思,這個理解跟一般人約定俗成的理解相同,即字典跟約定俗成都同意 merge 不應解作「協作」。

    至於「屠城」,翻查《辭海》合訂本(中華書局 2005 年版),「屠城」一詞的意思跟「屠殺」不相同。至於約定俗成方面的理解,姑且按照你的說法,假定大部份人們都認為六四事件可以稱作屠城。即是說,約定俗成的解釋跟辭書的解釋有出入。所以這個情況跟「merge」的情況不同。

    面對這種情況,有三類可能取態。其一、是採用辭書的說法,不顧約定俗成的說法,也不解釋。其二、是採用約定俗成的說法,不顧辭書的說法,也不解釋。其三、是由發言者選擇並澄清自己使用哪個意思。雖然閣下一直在說「約定俗成」,但我相信閣下採用的是第三類。至於我的做法,從原文及之前我所作的其它回應,應該可以看出我也是第三類。前面有些讀者見我不是第二類,便以為我是第一類,這是一個誤解,因為第一類和第二類並非「A」與「非A」的關係。

    至於馬力的情況,如果他是第一類,人們可以怪他完全忽略了約定俗成的說法。如果是第三類,則正如你所言,馬力沒有負上澄清的責任。但這兩種譴責,跟「篡改歷史、挑戰市民良知」一點關係都沒有。只有當馬力是第二類時,即一方面認為「屠城」等於「屠殺」,另一方面又說六四沒有屠城,人們才可以作出這種批評。我在原文裡說,如果把「屠城」定義為「屠殺城裡的絕大部份人」,那麼八九年的北京明顯地沒有發生過屠城。意思就是如果馬力是第三類並且選擇了辭書上「屠城」的那個意思,則他的過錯在於沒有澄清意思(外加輕挑、傷口撒鹽等罪),而不在於「篡改歷史、挑戰市民良知」。如果沒有把這幾類取態分清楚,而因為馬力沒有澄清意思,便要冠以「篡改歷史、挑戰市民良知」的罪狀,我認為是不理性的表現,所以我才會說「甚麼時候才可理性地談六四」。

    還有兩點補充。其一、如上回應所言,馬力「先撩者賤」並非我們可以「不理性」的理由。其二、我反對一般人對馬力「篡改歷史、挑戰市民良知」的指摘,皆因我認為沒有足夠的理據證實馬力是第二類,所以這種指摘不夠理性,但這不代表我同意馬力要教師不談六四,因為兩者也不是「A」與「非A」的關係。

    所以,當你問及:如果聲稱大眾用約定俗成的理解,「硬」套進馬力言論中是「偷換概念」,那麼馬力企圖把自己對「屠城」一詞的一己理解,硬套進眾教師口中,又是什麼?我的回應是:其一、我沒有評論過馬力有沒有「偷換概念」的問題,我只是說「如果…… 則……」。其二、馬力有沒有偷換概念,跟大眾有沒有偷換概念,兩者並無關係。而且假定馬力偷換概念,也不代表大眾可以一起偷換概念。

    希望這篇回應可以再一次澄清我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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