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 · 戲劇 · 歷史

《墨攻》中的墨家思想


公元前 475 年至公元前 221 年,是中國歷史上的「戰國時期」。顧名思義,這是個動亂和失範的年代。然而,也正是這種形勢,導致了先秦諸子百家思想的興起,孕育出影響中國二千多年的哲學思想體系。當時的主流思想有儒、墨、道、法四家,而其中的儒家和墨家,更並稱為當世的兩大顯學,甚至有所謂「不入於儒,即入於墨」的說法。

墨家認為,失範源於人性的自私,而儒家那一套利用倫理來規範人心的思想,會導致各個利益集團互相攻伐。針對這一點,墨家提出的解決方案是「兼愛」。用現代的說法,就是「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俠義思想,即要求對其他任何人都有相同程度的愛,例如愛別人的家如愛自己的家,愛別人的國如愛自己的國。墨家認為,當所有人都無分彼此的時候,便不會再有攻伐。《墨子.兼愛下》是這樣說的:

藉为人之国,若为其国,夫谁独举其国以攻人之国者哉?为彼者犹为己也。为人之都,若为其都,夫谁独举其都以伐人之都者哉?为彼犹为己也。为人之家,若为其家,夫谁独学其家以乱人之家者哉?为彼犹为己也。

墨家也是功利主義者。為了實現「兼愛」的理想世界,墨者提出「尚賢」、「尚同」、「明鬼」、「非樂」、「節用」、「節葬」等務實方案,同時著重研製和使用各種科技器具,以達致「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目的:

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然当今之时,天下之害孰为大?曰:大国之攻小国也,大家之乱小家也;强之劫弱,众之暴寡,诈之谋愚,贵之傲贱:此天下之害也。

墨家並非僅會紙上談兵之輩。墨家有嚴密的組織,組織中人稱為墨者,都是來自社會低下階層的武士。墨者必須嚴守組織的紀律,連身為首領的「鉅子」也不例外。跟儒家不同,墨家擁有自己的武裝力量,墨者都是勇猛的武士,《淮南子.泰族訓》就有「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的說法。所以墨家可以如電影中所言,干涉諸侯國的軍事行動,利用「以戰止戰」的形式,阻止侵略戰爭,體現「警惡懲奸、鋤強扶弱」的「非攻」精神。據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第五章中的描述,墨子及其弟子,曾經在楚國攻打宋國的軍事行動中,協助宋國防守。所以《墨攻》中的情節,有其時代背景的依據,當然導演所加入的電影元素另作別論。

明白上述的背景,便可以進一步思考《墨攻》對於墨家思想提出的質疑。

墨者革離來到梁國,是為了協助這個只有四千多人的小國,抵抗趙國的十萬大軍,這自然是墨家「非攻」的體現。然而,在趙國第一次攻城時,有個協助防禦工事的平民,說了這樣的說話:「為甚麼要扺擋呢?趙兵要來奪取梁城,就給他們好了,反正田賦交給誰也一樣!」無獨有偶,在《走向共和》電視連續劇中,講述中日甲午戰爭時,在京城賣麵條的小販也說過:「管他是日本人還是滿洲人當皇上。日本人來到京城,還不是要吃我們的麵條?」

這樣說來,革離受梁王之托,協助梁王防守梁城,那究竟是為誰而戰呢?墨家主張君王要有絕對權威,國家必須是極權主義,這是「尚同」思想的根據,所以似乎是為梁王而戰。然而墨者也理應相信,梁王之利就是百姓之利,幫助梁王等同於幫助梁城的百姓,因為集團的利益就是個體的利益。

可是事實上,梁王與百姓之間不是同一個利益集團。開城投降的話,說不定趙軍會對百姓秋毫無犯,而梁王卻誓必失去王位甚至性命。尤其在那個民族主義還未抬頭的年代,那個各大思想家會周遊列國來進行推銷的年代,人們對於國家的觀念應該相對薄弱,何況這些「國」只是諸侯國,受哪一國統治,對百姓來說分別理應不大。那麼,百姓名義上是為梁城而戰,實質上是為梁王一個人而戰。可是梁王骨子裡只是個暴君,眼裡沒有梁城百姓,只有自己的利益。「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潛規則,在趙軍還未全撤時就顯現出來了。這樣,抵抗趙軍的意義是甚麼呢?

另一樣更深刻的反思,是對「兼愛」的質疑。

梁國公子問革離,如果將來趙國請他去幫忙抵抗敵軍,他會不會答應。革離的回答是,只要哪裡需要他,他就到哪裡。公子立刻說,那不是自欺欺人嗎?

在電影中,革離雖能成功扺擋趙軍的數次攻擊,卻導致趙軍生靈塗炭。革離對此不忍,並開始反思「凡守城者以亟傷敵為上」(《墨子.號令》)的對與錯。其實趙軍在這場戰爭中固然是侵略者,但前線的士兵只是受軍令而行,正如那個奇怪的黑人奴隸也只是受命去挖隧道,他們的利益也不同於趙國統治者的利益,而只是後者的棋子。那麼,所謂的「兼愛」,在這些複雜的現實情況中,又應以甚麼為準則呢?抑或「兼愛」根本是不符合人性和大自然規律的思想?

或者,革離並不是一個及格的墨者,所以他才會不顧墨家的反對,來到梁城協助抗敵。一個真正的墨者,會怎樣看法呢?這是電影留給我們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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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墨攻》中的墨家思想

  1. 我對:「當時的主流思想有儒、墨、道、法四家,而其中的儒家和墨家,更並稱為當世的兩大顯學,甚至有所謂「不入於儒,即入於墨」的說法。」這一句有少少補充呢。雖然《韓非子‧顯學篇》中言:「世之顯學,儒、墨也。」,然而戰國時期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孟子在《孟子.滕文公》篇卻云:「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於楊,即歸墨。」由此看來,在孟子心中戰國時期的兩大顯學似乎是「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的楊朱,和兼愛非攻的墨家。

    另外,《莊子•天下篇》言:「道術將為 天下裂」,百家之學分為墨家、宋尹派、彭蒙田駢慎到派、關尹老子派、莊子派和惠施為代表的名家等六派。在這六派中,除了墨家 和名家外,其餘在後來都可籠統歸屬於道家,即天下之學分為墨、名、道三大學說。當中沒有明確指出儒家的地位,甚至沒有把儒家列為六大派之內。然而〈天下篇〉中指有部分能明《詩》、《書》、《禮》、 《樂》的「鄒魯之士、縉紳先生」,應當就是在《天下篇》作者眼中尚不成氣候的儒家。

    事實上孔子死後,戰國時期儒分為八。而《史記》為之立傳的僅有孟子和荀子,而這兩位代表之間又存在不少差異,有學者認為這個時期的儒家應該未成一個完整體系的儒家。故此,說當時儒家為顯學,似乎過於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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