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

關於快樂

昨晚臨睡前讀了一本書,有了一些想法,在這裡記一記。

心理學裡面有所謂「內在」和「外在」動機。內在動機就是為了興趣而做某件事情。例如做運動是因為喜歡做運動,吃零食是因為喜歡吃零食,讀書是因為喜歡讀書。純粹因為喜歡做而去做,享受當中的過程,那就是內在動機。

外在動機就是為了別的目的而去做。例如做運動是為了減肥,吃零食是為了充飢,讀書是為了取得學位。為了追求某種結果而去做某件事情,那就是外在動機。

內在動機是快樂的泉源。因為根據定義,只要全心全意做一件有興趣的事情,不論結果如何,也能得到快樂。如果只有外在動機而沒有內在動機,那麼一日未得到想要的結果,一日都不能得到快樂。也有些時候,就算本來很喜歡做某件事情,但是只要那件事情變成了達到其它目的的手段,那內在動機就變了質。人們說做哪行厭哪行,就是這個原因。

另外有研究表明,快樂只能維持一段短時間。例如你中了六合彩,你很快樂,但是這個快樂只能維持幾個月,之後就會回復到先前的水平。這裡有演化論的原因,因為從生存角度看,快樂是一種引誘,令一隻生物去做一些有利生存的事情,因此這快樂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否則有礙生存。

既然快樂總會歸於平淡,於是便有人會為了繼續快樂而去追求更多。然而,窮人忽然有錢會變得很快樂,但是過了某個臨界點之後,再多的錢卻難以產生同樣的效果,繼續的追求反而過猶不及。即使已經比別人擁有得多,但是當這些享受已經習以為常,而且快樂難以再進一步提升,反而會帶來痛苦。佛說眾生皆苦,痛苦是因為慾望得不到滿足,可見快樂和痛苦都是相對的概念,跟你擁有多少並無必然關係。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四:兩面夾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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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時香港的大專老師,任教大學本科或以上課程的多有博士學歷。至於副學位課程,由於程度略低於大學本科,所以老師的基本入職要求只是碩士。

雖然我不認為任教副學位課程需要博士學歷,但是從外行人眼中看來,博士始終是一種重要的資歷。所以一般來說,大專院校都是鼓勵那些未取得博士學歷的老師進修的。即使實際上不一定能改善教學質素,對院校的名聲始終有一點正面作用。至於那些想要轉型為私立大學的院校,教師中持博士學歷的比例亦非常重要。

事實上,大專院校也會採取一些具體的支援措施。有些院校提供學費資助,有些減少教時,也有些在每年的績效評核中,會給正在進修博士的老師加分。所以,無論是自願的還是被自願的,大專老師進修博士是很普遍的現象。以我之前任教的院校為例,幾乎所有比較資深的老師都在兼讀博士課程。

但是邊工作邊進修畢竟是很困難的事情。我在對上兩篇提到的種種難處,相信其他老師都有同感。尤其在自負盈虧的院校裡,為了節省成本,加上一些政治因素,要減教時是很困難的,因為減了教時,就意味著要另外聘請人手去填補。同樣原理,因為經費緊絀,學費資助也不可能有很多。以我之前任職的院校為例,所謂的學費資助不過是杯水車薪,而且要畢業才能發放,實在只是做個樣子,沒有甚麼誘因可言。唯有每年績效評核加分這一點比較可行,但是當人人都在進修的時候,這又變得沒有意思了,結果只是令更多老師被自願進修。

讀博士本身已然困難,工作上也不見得輕鬆,所以很多進修的老師都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院校固然希望馬兒又好又不吃草,但是老師血肉之軀,未必人人都能承受這樣的夾擊。

以我自己為例,我之前提到每次上完課之後都有兩三個月的時間,寫一篇四千字的文章作為功課。別看這兩三個月好像很充裕,實際上,平日工作一整天之後回家,根本沒有體力或心情去寫文章。到了週末,當別人休息的時候,我還要抽時間做這些困難的事情,實在是辛苦得很。我知道,這當中是惰性問題多於能力問題。但無論如何,客觀的結果是在那所謂兩三個月的時間裡,能夠抽出來寫文章的時間非常之少。開始第一兩份功課還好,之後因為工作上遇到一些重大挑戰,做功課的時間便越來越少了。

我的朋友們也遇到類似的困難。有一次,我差點就趕不及交功課。當時我在 Facebook 上寫了一句:「交文這事情,一次比一次凶險。」然後,有就讀另一間大學的同事朋友回了一句:「交文這事情,我早就放棄了!」

因為如此凶險,中途放棄的人也不在少數。我所就讀的那個課程,每年都錄取差不多三十人。但是我研究過大學網站刊登的畢業學生名單,每年都只有大約十個人畢業。那麼,其餘二十人哪裡去呢?所謂高手在民間,失手在陰間,實在不敢細想。而且,我確實也認識幾位朋友,正在面臨最後的畢業期限。平時要寫論文已然辛苦,在這最後關頭趕論文那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了。

所以,讀博士的老師只有三種下場。能力較高的,工作讀書兩頭兼顧,最終順利畢業。有大智慧的,領悟到學海無涯、回頭是岸的道理,早早抽身。至於我自己,能力不太高,但又冥頑不靈,只好硬著頭皮選了第三條路:辭職寫論文。

辭職的時機選在2013年年中,亦即我交完最後一份功課、要開始正式做博士研究之際,那樣我就可以專心從事我的研究,不受教務影響。想當初報讀博士的時候,萬沒想到會行到這一步。當時我以為讀教育博士不會太困難,而且也沒有預料到工作上的挑戰會徒然增加(詳見《教學生涯系列之七:放下自在》)。之後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偏離越來越大,我開始時還在勉力兼顧,但是工作上所負的責任越來越重,職位和工資雖有所提升,卻背離了我心目中理想的事業發展方向,令我好生徬徨。

後來適逢2012年暑假到新加坡遊覽虎豹別墅之際,忽然有所頓悟。詳情我也說不上來,可能是看過「十殿閻羅」之後中了邪,也可能只是天氣太熱導致神智不清。總之,我只記得當時有一種抽離塵世的感覺,想到一來人生苦短,應該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二來人生也很簡單,實在不必太過受制於世俗的想法和別人的眼光,我絕對可以選擇一條跟別人不一樣的路。當初讀博士是為了自我實現,但如果讓工作佔據了我的大部份生活,而這工作又不是向我理想中的方向發展,孰輕孰重,其實很容易分辨,我所欠的只是一份勇氣、一份決心。2012年的外遊給了我這份勇氣和決心,令我生出了辭職寫論文的念頭。

當然,我也不是那種餓死事少、讀書事大的人。對於自幼家貧的我而言,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教誨十分深刻,因此我在讀書之餘,也去找尋其它的收入來源,以求解決溫飽問題。最終,經過一年籌備,我在2013年辭掉了全職教學工作,並懷著戰戰競競的心情,開展了真正的研究生涯。

下次談談我辭職之後做研究和寫論文的情況。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三:漫遊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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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以旅行來比喻追求學問的過程。

去旅行是一種探索。旅行的意義,就是離開熟悉的人和事,到達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感受一個不一樣的世界。身處異地,有些本來以為理所當然的觀念,忽然變得不再重要。有些平日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然又成為隨處可見的風景。有些原來想不通的問題,也出現了全新的觀點。世界是多元的,但是人們的眼界有限,往往只能從狹窄的角度認識世界。唯有易地而處,觀察異域風物,我們才能開闊眼界。開闊了眼界,才能欣賞世界。懂得欣賞世界,才能享受生命。

求學也是一樣。雖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但是我不怕以有涯隨無涯,因為我讀書主要是為了享受當中探索學問的過程,而知識的世界比現實世界更廣更深,也更為繽紛燦爛。有一位已畢業的師姐形容得很好,她曾經在某講座裡引用《星空奇遇記 》(Star Trek) 的名言來解釋讀博士的意義:

Its continuing mission: to explore strange new worlds, to seek out new life and new civilizations, to boldly go where no one has gone before. (它的持續任務,是去探索這未知的新世界,找尋新的生命與文明,勇闖前人未至之境。)

誠然,這前人未至之境也是很廣闊的,我們窮一生的精力也只能遊歷其中極小部份,但是這遊歷的過程本身就能帶來快樂。而且這快樂是會成癮的:正如劉慈欣在《三體》裡面講過,當你見識過四維宇宙的壯闊波瀾,就再不會願意回到侷促的三維宇宙裡去了。同樣地,當你習慣了不斷學習新事物,不斷接受新挑戰,你就再也不想回去過那種每天重複做同一件工作的枯燥生活了。

當然,要享受探索的快樂,必須先下苦功。大量的苦功。

上一篇提到我在工作一整天之後,仍要拖著疲累的軀殻去上課,其實那些都只不過是一些皮肉之苦。當初我所遇到的最大困難不在於此,而在於我嚴重低估了教育研究的難度。

博士課程五科主修科裡的第一科,主題是 Understanding Educational Research。初時我還以為是關於研究方法一類東西,無非是講怎樣抽樣,怎樣分析數據等等。余雖不才,但自問上述這些都是我的強項,不可能有太大困難。

事實證明,我當時是太天真,也太自大了。

打個比喻。我有些學生英文水平不高,閱讀教科書甚至試卷題目都有很大困難,英文對他們來說就是外星語言。就算認得一兩個符號,連在一起時也難以理解其完整意思,只能盲目猜度,有時甚至會理解成相反的意思。我當時沒有想到,同樣的情況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我閱讀這第一門課的讀本時發現,雖然文中大部份的英文字我都懂,但是連在一起就完全不知所云。我當時心想,那些真的是英文嗎?

經過反覆推拷,那一堆確實是英文,但同時也是我的外星語言。其實我過去也遇過類似的情況,就是第一次讀唐君毅的《與青年談中國文化》。明明都是中文,連起來為甚麼一句都看不懂呢?所以,我知道這次也不是語文的問題。

後來知道,所謂 Understanding Educational Research,內容重點不是研究方法,而是層次高得多的研究範式 (research paradigm),是哲學的東西。按照那一科要帶出的觀點,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世界觀。有些人相信有客觀的真理,但是另一些人認為知識不過是由人類自己建構出來的,這種說法名為建構主義 (constructivism)。這不同的世界觀,意味著人們對真理和知識的本質有不同的看法,因而也導致不同的研究方法論。所以,必須明白自己的世界觀,定好了研究範式,才能找出恰當的、有哲學基礎的研究方法。相比起這些哲學內容,我所熟悉的抽樣方法和數據分析技巧不過是一些微末的枝節。不是說這些不重要,而是要先解決前面的哲學問題,才能考慮實際執行的問題。

我試以另一個比喻來表達我當時的震憾。以前的人相信地球是平的,但是後來發現地球差不多是個球體,是圓的。我作為物理學專業,當然亦相信這是事實,而且沒有別的可能性了。但是,忽然間有學者告訴我,其實地球還是平的。那好,那也沒所謂,就當他是中世紀某些神學家吧。最崩潰的還不是這個,而是有另一班學者剎有介事的說,其實我們對於地球形狀的認識也不過是我們自己的建構,有的人認為是圓的,有的人認為是平的,不能說誰對誰錯。更有甚者,有些人會說,如果你堅持自己的說法正確,並且排擠其他說法的話,那就是一種政治壓迫,是不公義的。我們要反抗不公義,要讓異見者的聲音得到重視。

以上比喻或者未能準確描述建構主義,但能夠反映出我初次接觸這理論時的驚訝。更驚訝的是我的同學好像都很明白的樣子,能夠在討論中侃侃而談。由於同學們大多比我聰明,讀書也比我仔細,我相信一定有一些我錯過了的地方。後來我用心鑽研了建構主義的文獻,果然發現建構主義也不是全無道理,其中有一部份甚至符合神經科學中關於人類學習機制的描述,以致我的博士論文裡也借用來闖述我自己的觀點。不過這些都是後話,我當時對那些理論很不以為然,還在讀本上用三個中文字和一個標點符號寫下了我的評論:「神經病!」

這僅是其中一個例子。實際上,剛剛從物理學跳到教育學,無論是世界觀、內容、做法等等方面都難以適應。後來做研究的時候,也因為這個原因吃盡了苦頭,多花了很多時間。師姐的比喻果然很貼切,這哪裡像是去別國旅行,簡直是到太空深處漫遊去了。

不過,我對於這漫遊太空的經歷還是感到很滿足的。不是我自虐狂,而是我對於求學有一些與別不同的價值觀。我在《求學生涯系列》裡講過,我讀大學選科是以「大」和「難」作為條件。「大」是指要包羅萬有,能夠作為其它學問的基礎。「難」是指困難,是不能自修的,必須要在大學裡跟高手才能學會的,這樣才值得我花掉那麼多的學費和時間去學。我一直認為,只有物理、數學和哲學可以滿足這兩個條件。相比之下,教育是應用的學科,既不夠基本,也不夠難,只因是我的專業發展範疇,才選了這個進修方向。但是,我發現原來教育研究也要講哲學基礎,而且跟我原先熟悉的學問範疇有極大的差異。那堆神經病的文獻大大開闊了我的眼界,讓我看到了很多另類的觀點,感覺是我的知識宇宙忽然間新增了一個維度。我甚至因為建構主義而微調了自己的世界觀,形成了一套獨特的看法。我不知道其它院校的教育博士課程會不會先講哲學,但是我相信這部份對於教育研究是十分重要的。能夠涉獵到這方面的知識,感到非常幸運。

但是,回到現實上講,太空漫遊雖然很有趣,卻也花費了我不少時間和精力。不止是上課那幾天的皮肉之苦,上課前還要認真讀文獻,上課後要寫四千字論文,這些都給我帶來極大的體力和精神負擔。這負擔最終導致我在開課一年之後,作出另一個重要的決定,這決定也改變了我事業發展的方向。下次詳談。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二:行屍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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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定決心進修之後,我參考了兩所大學的教育博士課程資料。

一所是香港大學,另一所是英國布里斯托大學 (University of Bristol, UoB) 。兩個課程的修讀年期和課程設計都差不多,最大的不同是上課時間。香港大學的課程是每個星期都有一兩晚要去大學上課,而布里斯托大學的課程乃是跟香港城市大學的專業進修學院合辦,前者負責教學,後者提供課室及行政支援。由於英國那邊的老師要專程飛過來香港授課,所以上課採取密集式安排,每隔兩至三個月才有一門課,每次開課就是星期五晚上加上星期六及星期日全日,一次過上完。

按理說,香港大學的上課安排沒有那麼緊迫。但是,我當時教書之外又身兼一堆行政職位,工作非常繁重,若要每週幾次準時放工趕去上課,難度應該跟登陸月球差不多。而且經過一整天的工作已經只剩半條人命,再去上課恐怕連這半條命都保不住了。反而,布里斯托大學那個課程,我只要捱過星期五晚的第一節課,接下兩天都可以精精神神的上學去。因此,我最終報讀了布里斯托大學的課程。

上課的流程是這樣的:

首先,在上課日之前一個月左右,會收到一本厚厚的讀本,名曰課前讀本 (pre-reading)。裡面都是與該門課有關的學術文章,大約有十多篇,都是長篇大論。校方要求學生(我)在上課之前把這些文章讀完。有些老師比較勤力,上課當天還另外贈送一本更厚的,名曰課堂讀本 (in-class reading),兩份讀本加起來就有數十篇文章。

第一天的課在星期五晚上六時半開始,是比較輕鬆的入門部份。然後,第二天早上九時半開課,踏入進階部份,通常還插入分組討論環節。第三天是高階部份,另要就第二天的分組討論結果做口頭報告。從「學期初」的入門到「學期末」口頭報告,濃縮在兩天半之內完成。

上完課就要做功課。我們有兩至三個月的時間,要交一篇四千字的學術論文。論文由兩位老師分別批改,及格的話,便算是完成了這一門課。

按照我那一屆的學制,學生總共要完成五門必修課及兩門選修課。五門必修課取得一定等級的成績之後,才可以開展研究的部份。為了節省學費,我當初計劃在兩年內讀完所有必修和選修課,然後在一至兩年內完成博士論文,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畢業。

然而計劃歸計劃,當我上第一門課的時候,赫然發現這遠比想像中困難。

首先,由於工作繁重,我發現即使是兩三個月一次的準時放工,也是幾近不可能。由於路途遙遠,上課當天的星期五,我最遲必須五時半離開辦公室,這樣才能剛好趕及六時半上課前到達課室。中間沒有時間吃飯,只好買個麵包邊走邊吃。但是周公同學如影隨形,於是吃完麵包之後要喝一罐咖啡提神。然後,因為消化食物需要時間,腦袋一時運行不上來,所以我再買一支葡萄適補充血糖。基本上,每逢星期五晚的第一節課,都有行屍走肉的感覺,之後兩天才回復正常。

然後,在修課的兩年期間,有兩次上課時間剛好撞上我任職的院校的畢業禮。我那時已經背著一兩個主任的職銜,畢業禮有很多事情要負責,完結後還要留下來跟學生拍拍照和應酬一下嘉賓及大老闆。但是由於趕著晚上去上課,所以我畢業禮完結後,應酬了一會就要離開。當時我的上司怕惹得大老闆不高興,叫我不要去上課。但我考慮了事情的輕重緩急,所以沒有聽,還頂撞了幾句。我記得那天還有些學生追著我要拍照,我匆忙拍了幾張就急步離開,實在狼狽得很。

上課時的壓力也很大。課室是個像會議室的地方,座位安排呈雙 U 形,分內 U 和外 U 兩層,白板和老師就在內 U 的前方。我知道上課時有很多討論,而我是個不喜歡在課堂上發表意見的人。不過我也很清楚,上這類型的課,最有效的學習方式就是主動參與討論。不只向老師學習,也向同學學習。我的同學們大多是教育界的,卻有不同的崗位。有的是老師,有的做行政,有的搞教育科技,有的是教育機構的老闆。正所謂各有各的閱歷,人人都是高手,我可不想放棄跟他們互動學習的機會。我本質是個膽怯的人,但是我經常會迫自己去做一些怕做卻必須做的事情。我知道,有很多事情看上去不容易,然而只要有個好開始,往後就好辦。反之,如果開始時就沒做好,往後再要做就更難了。所以,我上課時總是坐在內 U 那一排座位,對著老師,迫自己主動參與。

另一重壓力來自上課的節奏。上面提到,課程在兩天半之內就要完結,所以頭兩天上完課回家,仍要抽時間預備第三天的口頭報告。這麼短的時間,這麼困難的東西,同學開始時都感到很大壓力。直到上了兩三門課之後,大家摸清了要求,也掌握了一些竅門,心裡才有了底,慢慢就感到輕鬆得多了。

以上就是當年上課時的一些基本情況和困難。不過這些都是表面上的,最大的挑戰來自所讀的內容本身。下次談談我的體會。

教與學

研究生涯系列之一:魚與熊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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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2017年。六年前的5月20日,我作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那天,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撞見了老闆的老闆的老闆,那是一個充滿霸氣和威嚴的人物,同事們不是怕他就是恨他。但我當時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竟然走上前去詢問關於修讀教育博士(兼讀制)的問題。

我知道問他是對的,因為他在這一行打滾了數十年,很熟悉行業情況。而且,我還有一點私心,希望他知道我有這個修讀的意向,能夠在分配工作時體諒一下,同時也作為我報名的其中一位推薦人。

結果,工作一點沒減(參閱《教學生涯系列》),推薦信倒是寫了。兩個月後,我收到了大學方面的取錄信,久違的學生生涯開始了。

其實,讀博士一直是我的其中一個夢想。開始教書的頭兩年,我經常考慮要不要辭職回去當研究生。我當時的同事之中不乏各式各樣的博士。有時跟他們討論學術問題,覺得他們談起這些真的好厲害。當然,不是所有博士都像博士,但是我很幸運,碰見不少有真材實料的。我入行教書前已經擁有物理學碩士學歷,但我一直很想更上一層樓。雖不能至,心嚮往之,是我當時的心態。

不過,我進修的動機跟正常人有點不同。怪人不一定讀物理,讀物理的卻都是怪人(《求學生涯系列》),我當然也不例外。現在社會上很多人邊工作邊進修,希望對事業發展有幫助。我那位老闆的老闆的老闆也跟我說過,工作太辛苦的話就出聲,他會盡量配合,又勉勵我要快點畢業,學成之後有「好位置」在等著我。前半段證實是空話,後半段也不是我的關注重點。對我來說,讀書不是為了更好的生活,讀書本身就是生活。因為人需要自我實現,要有一些比較遠大的目標才會快樂。所以每當有人問我為甚麼讀博士,我就答:沒甚麼,就為貪玩。這時對方總會目瞪口呆,不是以為我有父幹,就是判定我精神有問題。但是我家徒四壁人盡皆知,所以應以後者居多。不過我沒有故作驚人的意思,實際上就是想尋求自我實現。

然而,進修計劃多年來一直停留在空想狀態,首要考慮的自然是 $$$ 問題。學費對我來說是很重的負擔。之前上大學的時候,第一個學期的學費都是問親戚借的,之後就靠政府接濟。所以,我一直緊記著 Maslow 的需求層次理論和殷海光的人生四層次理論,也知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道理。夢想很重要,但是夢想不能當飯吃,不餓死才有發夢的資格。若是連生存都有問題,那些高層次的追求就變成空中樓閣了。

另一方面是能力問題。我當時的想法是,之前是讀物理,進修當然也是讀物理。但物理是非常困難的學科,我自問天資平庸,沒有甚麼過人之處,因此讀物理學博士對我來說是極富挑戰性的事情。全情投入尚且力有不逮,更不要說兼讀(如果有的話)了。結論很明確:魚與熊掌只能取其一,要麼辭職回去讀博士,要麼繼續當全職教師。思前想後,我決定先在教師崗位上奮鬥一下。

出乎意料之外,我從教學中得到了巨大的收穫。除了因為溫飽問題變得沒有那麼嚴峻,也因為我在教學過程中,看到了物理以外的另一個進修方向。在我任職的院校裡,因為經費及其它種種原因,老師在教學之餘也要兼顧很多行政工作。因此這個崗位需要的不只是專業教師,而是鐵甲萬能俠。做鐵甲萬能俠是很辛苦的,但卻符合我對自己的期望,因為我相信為學有如金字塔,要能博大要能高。教育專業知識也一樣,我希望自己可以有廣闊的知識基礎,同時在其中一兩個範疇做到盡善盡美,因此我開始考慮以教育作為我的進修方向。當然,日常工作可以累積這些方面的經驗,但是沒有理論的支持,這些經驗就無法整合成系統知識,長遠來說會限制我的進步。就這樣,我終於找到了進修的方向和理由,並且在神推鬼使之下付諸實行。

下次談談博士班上課的情況。

統計學 · 學術研究 · 教與學

SPSS短期課程經驗分享

早前應某大專院校之邀,任教一門 SPSS(圖一) 短期課程。三週轉眼過去,課程輕輕鬆鬆就完結了。

不過輕鬆只是就上課氣氛而言,其實備課初期我很頭痛。因為校方有很明確的要求:要在三堂共九小時之內,教會學生用 SPSS 分析畢業專題研習 (Final Year Project) 中的數據。但是後來我知道,學生交報告的時間很緊迫,如果單單講解方法,他們之後還是會有一番折騰。所以最好就是在課堂上安排時間讓他們實作,我即場給予意見,目標是讓他們在九小時之內,可以完成專題研習之中大部份的分析。

根據 Bloom’s Taxonomy (圖二)對學習目標的分類,應用和分析都屬於高層次的學習目標。高層次學習得靠實踐,但是在此之前,學生必須先記憶和理解一些基本概念,這就要花時間講解。然而,SPSS 本身是個很複雜的軟件:不但界面複雜,其所做的統計分析更複雜。即使學生能夠掌握界面的操作,但如果不懂得選用適當的統計學方法,或者不能正確理解分析結果,也不能算是完成了學習目標。再者,第一堂的時候我發現這班學生的數理和電腦方面的根底接近0。那就是說,我要在9小時內,令他們由0升級到100,不到100至少也要有90,任務十分艱巨。

幸好之前研究翻轉課堂 (flipped classroom) 的時候有了一些經驗(圖三)。結果我把每節三小時的課分為三部份。第一部份,先花大約45分鐘講統計學,因時間不足只好重點講那些他們會應用到的方面。這樣的講授難以令學生深入理解,但至少要讓他們知道甚麼情況下要用甚麼統計分析方法。第二部份是示範,我給他們預備了一組數據,示範如何在 SPSS 上做出第一部份講的統計分析,我做一步他們跟一步,又講解如何理解分析結果,這部份也是花約45分鐘。前兩部份屬於低層次學習,若是翻轉課堂的話應該用影片進行。餘下的90分鐘是第三部份,屬於「主動學習 (active learning)」,主要是讓他們用上半堂學過的方法,對各自的真實數據進行分析,我在旁邊觀察及給予意見。

這班學生雖然根基不好,但是上課態度很認真,還會主動問我怎樣才能做出高水平的專題研習。三堂下來,學生真的做到了由0到90的提升,大致完成了我定下的目標,皆大歡喜。這科我比正常多花了一倍時間備課,但是總體而言效果不錯,是一次愉快的教學體驗。

參考文獻:

Cheung, H. (2017). The flipped classroom from the perspectives of higher education students. University of Bristol.

Krathwohl, D. R. (2002). A revision of Bloom’s Taxonomy: An overview. Theory into Practice, 41(4), 212–218.

政治 · 未分類

我以為媒體應該是政治中立的,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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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美國政治的認識很片面,但據我的初步理解,是次美國大選有兩個現象:

一、主流媒體都有政治立場,就連我以為最應該持平的《美國科學人》雜誌,打擊對家候選人亦是不遺餘力。

二、相信很多人都不知道,除了希拉莉和特朗普,還有其它候選人,不過他們的支持度太低,連電視辯論都不獲邀參加。在美國,不獲民主共和兩黨支持的候選人,基本上沒有曝光的機會。香港的選舉雖然低質,但至少所有奇形怪狀的候選人都能參與電視辯論。

我一直以為,報章就自己的政治立場作出偏頗的報導,不過是個別媒體帶動的歪風。但原來在美國,媒體參與政治是天經地義,符合他們的民主價值。正當我們的習近平主席要求記者要跟黨的方向保持高度一致,美國媒體卻已主動站邊。

被迫站邊跟主動站邊自然是有本質上的分別,但結果卻是相似的。現今資訊年代,無論你的立場怎樣奇怪,都不難在網上找到跟自己意見相投的人,社交媒體亦會把合胃口的內容推送給用戶,成為極端思想的溫床。如果連主流媒體都站邊的話,民眾如何獲得政治上客觀持平的資訊呢?

也許,雖然我年紀不輕,但還是太年輕了。